时间,在无声的依偎与断续的低语中,一点一滴固执而冷酷地流淌而过。
仿佛只是闭眼再睁眼的瞬间,第三天的清晨,便已悄然降临。
与之前几日那灰蒙蒙雨涟涟的压抑景象截然不同,今天,竟意外地放晴了。
东方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随后金红色的晨曦如同熔化的金液,缓慢而坚定地浸染开来,驱散了盘踞多日的阴霾。
久违的蓝天露了出来,澄澈如洗。
几缕纤云如同被撕扯开的棉絮,点缀其间。
阳光洒落,照亮了满目疮痍的大地,也照亮了这座已成废墟的落霞城。
只是,这晴空万里带来的不是暖意与希望。
深秋的太阳失去了夏日的酷烈,光线虽然明亮,却带着清冷的质感。
落在身上感受不到多少温度,反而更添几分萧瑟。
风依旧在吹,卷起地上的落叶与灰烬,打着旋儿掠过断壁残垣。
易年和七夏依旧坐在原地,姿势几乎未曾改变过。
阳光将依偎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不远处,妖族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无声地陈列在晴空之下。
兵甲的寒光与妖气的氤氲,在晨曦中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森然景象。
而更远的天地交接之处,更为醒目。
那是即将突破的征兆,是毁灭即将降临的预告。
易年平静地望着那两团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如同古井深潭,不起丝毫波澜。
没有像人们潜意识里期盼的那样,在最后时刻突然站起身。
拿出什么惊天的后手,或者爆发出隐藏的力量。
就只是这么坐着,安静地看着。
当那两团光芒彻底稳定,当那两位完成最后的突破,这场席卷人族的浩劫,便会以无可阻挡之势彻底降临。
七夏靠在易年的肩头,同样望着远方。
晨光勾勒着绝美的侧脸,长长的睫毛上仿佛凝结着细碎的冰晶。
忽然,七夏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声开口,打破了宁静。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或许本意不是真的寻求答案,而多是想借这个话题,将某些事说给易年听。
然而,易年的反应却出乎七夏的意料。
听见七夏的问题,易年的嘴角起了一抹无奈又带着几分苦涩的荒谬笑意。
“知道…”
七夏听着,猛地抬起头,眸子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竟然知道?
七夏已经猜到了那个人的身份,可易年他怎么会知道呢?
易年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七夏惊讶的小脸,开口道:
“一个是无相生,而另一个…”
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又似乎连自己都觉得这个答案太过惊世骇俗。
“则是天地间的第一位圣人…”
?!?!?!
天地间的第一位圣人!
这短短几个字,如同九天神雷,骤然炸响在这片寂静的废墟上空。
其带来的震撼,远超妖族大军的兵锋,甚至超过了那两团代表毁灭的光芒!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那位圣人为了人族的延续,牺牲了自己!
他是人族的信仰,是精神的图腾,是所有后辈修行者仰望的丰碑!
他的事迹被编成歌谣,被刻入石碑,被一代代人口耳相传。
他的牺牲,是人族历史上最悲壮的一幕!
可现在,易年却说那个与妖族勾结,操控幽泉,掀起无边杀劫,要将人族强者屠戮殆尽的神秘人,是这位早已逝去的圣人?!
这怎么可能?!
这不仅仅是荒谬,这简直是对整个人族历史与信仰最彻底最恶毒的颠覆与亵渎!
然而,更令人心神俱颤的是七夏的反应。
在听到易年这石破天惊的回答后,七夏脸上的惊愕缓缓褪去。
没有出言反驳,没有质疑,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浮现出的是复杂到了极点的情绪。
有悲伤,有茫然,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没有否认。
便是承认!
所以…
那个能令万妖王臣服,能驱使幽泉之力,视人命如草芥的神秘强者,真的就是天地间的第一位圣人?!
易年看向七夏,开口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出自元氏一族…”
七夏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源自血脉的沉重。
“族中的祠堂里供奉着他的画像,虽然年代久远,画纸都已泛黄,但那眉眼,那神韵…我不会认错…”
因为那是刻在元氏一族血脉深处的记忆与荣耀。
“还有…”
七夏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不解。
“当初在天虞山,他出手救万妖王,本可以轻易杀了我,但在最后关头停手了,那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后来知道了,他一定是察觉到了我与他同源的血脉气息…后来在离江,他破了囚神…”
易年静静地听着,直到七夏说完。
七夏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望向易年,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见过他…”
易年说道。
“什么?在哪里?”
七夏追问。
“不久之前,在南昭…”
易年说着,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仿佛回到了那个并不久远,却恍如隔世的时刻。
“在一间破旧的客栈里,我和他…吃了一顿烤野兔…”
“他那时候…就像一张白纸…”
易年继续描述着,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空空洞洞,对周围的一切都带着一种陌生的好奇,似乎在努力熟悉这个世界的规则,说话,动作,甚至吃东西,可能是因为复活的原因,他丢失了所有的记忆,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甚至不清楚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常识…”
“后来呢?”
七夏的心提了起来,尽管易年已经回来了。
“后来啊…”
易年深吸口气,继续道:
“妖族的追兵找到了那里,我没有修为在身,马儿不擅战斗,我们被堵在了那里,无路可逃…”
停顿了一下,仿佛再次感受到了那一刻的绝望与紧迫。
“然后我喊了一句话,嗯…或者说,只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易年看向七夏,眼神复杂无比。
“死…”
一个字,轻飘飘吐出,却让七夏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然后,那些妖族…便死了…”
易年的语气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困惑与沉重的平静。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过程,就在我喊出那个字的同时,他们的生机便瞬间断绝…”
七夏倒吸一口凉气,美眸圆睁:
“这…这是什么能力?”
易年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他有…”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那位复活的圣人。
“可能…”
易年推测着,语气并不确定。
“因为当时离我太近,他在无意识中影响到了周围的空间,影响到了规则,而我,在那一刻,机缘巧合,或者说是在绝境逼迫下,感悟到了他力量中流露出的一丝道的痕迹…”
“或许…”
易年的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深深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怎么了?”
七夏敏锐地捕捉到了易年情绪的变化。
易年轻轻摇了摇头,阳光照在苍白而平静的脸上,竟有一种透明的脆弱感。
“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我的原因…”
易年的意思,七夏明白。
一张白纸,空无一物。
不知善恶,不辨是非。
而易年,在生死关头,对着追兵,用从他那里无意间借来的力量,写下了第一个字,烙下了第一道印记。
死。
杀戮,死亡,毁灭。
这是易年在那张白纸上留下的第一笔,也是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易年想的没错,七夏猜的也没错。
所以,当他开始重新认识这个世界,当他需要运用力量,潜意识里最先浮现,便是易年“写”的那个字。
然后,便有了进入正南城,轻描淡写间屠戮的一幕。
然后,便有了与无相生联手,落霞城变成废墟的一幕。
易年说着,叹了口气。
很长…
七夏看着易年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自责,摇了摇头,声音道:
“不怪你…”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易年只是为了自救,为了保护马儿。
可谁又能料到,那无奈之下的挣扎竟会成为点燃最终浩劫的引线?
这命运的捉弄,太过残酷。
就在这时,秋风起了。
很凉。
易年轻轻侧过身,伸手将七夏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七夏在怀里轻轻颤了一下,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心尖上划过的那一丝尖锐的酸楚。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依偎着,共同抵御着这清晨的寒冷。
易年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天际那两团搏动的光芒,尤其是那团混沌之色。
那里,是曾经的信仰,是传说中的丰碑,是支撑了人族精神万载的支柱。
如今,却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最锋利的屠刀。
眼神复杂难明,有困惑,有沉重。
紧了紧抱着七夏的手臂,开口道:
“其实,他也不是他…”
七夏靠在易年怀中,听着那句“他也不是他…”,心中翻涌的疑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沉重。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困惑,更是所有知晓那位圣人身份的元氏一族核心成员,如元承望、白明洛等人心底最大的惊涛骇浪。
根据元氏一族代代相传绝无可能出错的古老记载,那位圣人先祖在万载之前封印幽泉时,确确实实是力竭而亡。
那是整个元氏一族铭记万载的悲壮与荣光,是刻在血脉里的记忆,绝不会有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