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殿。
与其他主峰殿阁的热闹或肃穆不同,天衍殿坐落于圣山最高也是最孤寂的一座山峰之上。
殿宇依着陡峭的山势而建,风格古朴而神秘,通体仿佛由能够吸收星光的暗色石材砌成。
山峰之巅,便是观星台。
平台以白玉铺就,光滑如镜,刻画着无数繁复而玄奥的星辰轨迹符文。
此处,是圣山最接近苍穹的地方。
夜风凛冽,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仿佛伸手便可摘星。
此刻,观星台上,只有一个纤细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绣着周天星斗图案的深蓝色星袍。
袍袖在风中鼓荡,更显得她身形单薄。
有着一张精致的小脸,大眼睛黑白分明。
本该是灵动活泼的年纪,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迷茫。
正是桐桐,如今天衍殿的殿主。
这个身份,放在整个圣山,乃至整个大陆,都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天衍殿传承的周天星衍之术,玄奥晦涩,对天赋要求极高,入门极难,历代弟子都寥寥无几。
浩劫之后,天衍殿更是人才凋零,上一代殿主,也就是桐桐的师父,也已陨落。
这传承与殿主的重担,便落在了这个年纪最小的弟子身上。
桐桐静静地仰着头,望着那无垠的夜空。
今夜无云,星河璀璨。
无数星辰如同碎钻般洒落在墨蓝色的天鹅绒幕布上,闪烁着或明或暗或冷或暖的光芒。
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这层层星海,看到了更深邃更遥远的所在。
又或者,只是沉浸在某种不愿醒来的回忆里。
不知过了多久,轻轻抬起手,纤细的指尖在身前虚划。
随着她的动作,那漫天星辰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一缕缕极其微弱,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星辉,如同受到无形之力的牵引,缓缓垂落,注入到她面前摆放着的一方巨大星盘之中。
星盘由不知名的暗色金属打造,表面光滑如镜,内里却仿佛有无数细碎的星光在缓缓流转、碰撞、衍化。
星辉注入,那盘中的星光流转速度似乎加快了些许,勾勒出更加复杂难明的轨迹。
不是在推演什么具体的天机大势,只是习惯性地维系着与星辰的联系。
或许,也是想从这亘古不变的星辉中,寻找一丝熟悉的气息。
又或许,仅仅是这孤寂清冷的夜里,唯一能让她感到些许慰藉的仪式。
这一刻的桐桐,身影在浩瀚星空与巨大星盘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娇小,格外孤单。
整座天衍峰就只有她一个人,守着这漫天星辰,守着这古老而孤独的传承。
“喂,你这里还是这么冷清啊,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
一个略带抱怨,却又透着熟悉暖意的声音,打破了观星台上的寂静。
桐桐没有回头,依旧看着星盘。
只是那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语气却还是硬邦邦的:
“要你管。”
剑十一那高大魁梧的身影,从台阶处走了上来。
似乎是刚忙完北剑峰的事务,连峰主剑袍都未曾换下,带着一身风尘与淡淡的剑气。
走到桐桐身边,学着她的样子仰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那复杂得让他眼晕的星盘,挠了挠头。
“我说真的…”
剑十一在她身旁站定,语气认真了些。
“要不我在北剑峰看看,有没有哪个小子脑子灵光点的,给你送过来打打下手?总不能一个弟子都没有吧,天赋差些,打扫打扫山峰总是行的…”
桐桐终于转过头,白了剑十一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你是不是练剑把脑子练傻了?周天星衍术要是随便来个脑子灵光的就能学,天衍殿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顿了顿,语气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传承者的骄傲:
“万中无一,说的就是咱们天衍殿收徒,要是有合适的苗子,我早就下山去抢了,还用得着你来献殷勤?”
这话倒是实话。
周天星衍术对天赋的要求近乎苛刻,不仅需要超凡的悟性,更需要对星辰运转有一种天生的亲和与感知力。
这种天赋,比那些单纯的修行天才还要罕见得多。
剑十一被桐桐噎了一下,也不生气,嘿嘿一笑,凑近了些: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你看你这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整天对着这些星星,多闷得慌”
“对着星星也比对着你们这些就知道挥剑的莽夫强…”
桐桐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但肩膀却不自觉地微微放松了些。
剑十一看着桐桐那故作坚强的侧影,心中微软。
他知道她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也知道这清冷孤寂对她这个年纪的少女意味着什么。
但他嘴笨,不像风悠悠那样会说话,更不懂那些玄乎的星象,只能用自己的方式陪伴。
“总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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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一会儿,憋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
“你看圣山不也一点点在变好嘛,南边北边,都在走上正轨,等以后说不定就有适合学你这本事的天才冒出来了…”
桐桐望着星盘中流转的星光,没有立刻反驳。
是啊,总会好起来的。
师父当年也常说,星河流转,世事无常。
没有永远的沉寂,也没有永远的辉煌。
“但愿吧…”
桐桐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飘忽得像天上的云。
两人一时无话,并肩站在观星台上。
一个望着星空星盘,一个望着身边的少女。
凛冽的山风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刺骨了。
“对了…”
剑十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递到桐桐面前。
“之前下山路上顺手买的,蜜饯果子,甜的,你们女孩子不是都爱吃这个吗?”
桐桐愣了一下,看着那包散发着甜香的东西,又看了看剑十一那带着点期待又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剑十一,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啊?”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打开油纸包,拈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些许夜色的清寒。
“还行,不算太难吃…”
评价道,嘴角却悄悄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剑十一看着桐桐吃东西的样子,心里松了口气,也跟着傻笑起来。
观星台上,星辉依旧清冷孤寂。
但因为有了一人的陪伴,一包甜腻的蜜饯,那蚀骨的孤单,似乎便被冲淡了许多。
传承或许孤独,前路或许漫长,但至少此刻,星辰之下,有人相伴。
这便足以让年轻的殿主,在这条孤高的道路上,继续勇敢地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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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山最北,有一峰,名曰近晚。
此峰位置偏僻,山势算不得奇峻,灵气也并非最盛。
与其他主峰相比,它显得过于安静,甚至有些寂寥。
峰上无宏伟殿宇,无喧嚣演武场,唯有疏疏朗朗的翠竹成海。
风过时,掀起层层碧浪,发出沙沙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
竹海深处,山顶位置,静静立着三间竹屋。
竹屋已有些年头,竹篾泛着温润的黄褐色。
屋顶覆盖着厚厚的干枯竹叶,显得古朴而洁净。
屋前有一小片空地,被打扫得不见一片落叶。
空地边缘,是一个简陋的灶房,以石块和泥土垒砌,灶台冰冷,许久未曾升起过炊烟。
这里,便是近晚峰的核心所在。
曾经,这里住着一位峰主。
名声不显于外,甚至许多圣山弟子都未必能立刻记起他的名讳。
性情温和,不喜交际,常年隐居于此,与书为伴。
但就是这位看似平凡的峰主,在那场席卷大陆、圣山濒临倾覆的浩劫中,于最关键的时刻,震惊了所有人。
从近晚峰到万木林,一步一境。
可曾经多辉煌,最后便有多落寞。
同这近晚峰上清晨的薄雾一般,随着太阳升起,便彻底消散,什么也没能留下。
没有尸骨,没有衣冠冢,甚至没有多少关于他最后壮举的详细记载。
只有这座依旧挺立的近晚峰,这三间沉默的竹屋,和这片永恒的竹海,还在无声地诉说着曾经有过这样一位主人。
如今,近晚峰空了。
莫道晚离去后,此峰便再无传承。
周天星衍术尚可凭天赋硬撑,北剑南剑亦有杰出弟子接续,天谕殿更是运转如常。
唯独这近晚峰,仿佛随着莫道晚的逝去,其独特的传承与灵魂,也一同被带走了。
竹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陈设简单得近乎寒素。
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套粗陶茶具,擦拭得干干净净,却蒙着一层极细的灰尘。
墙上挂着一顶褪色的斗笠,一件磨得发白的旧蓑衣。
一切都维持着主人生前的样子,仿佛他只是临时出门访友,不久便会归来。
可院中石阶缝隙里探出的嫩绿草芽,灶房里积存的些许尘土,以及这弥漫在整个峰头挥之不去的寂静,都在清晰地提醒着每一个到访者,他不会回来了。
不知何时,这空寂的近晚峰上,才能再迎来一位主人?
不知何时,那冰冷的灶台,才能重新燃起温暖的炊烟?
不知何时,那独属于近晚峰的沉默却坚定的传承,才能再次被点亮?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当圣山再次面临危难之际,又会有一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弟子,从某处走出,站在这近晚峰的竹屋前,如同他的前辈一般,扛起那无人知晓的重担,拯救圣山于水火。
因为希望,总是存在的。
老一辈的辉煌与牺牲,已然成为历史,成为刻在圣山碑文上的壮烈诗篇。
而新一代的少年少女们,已然接过了那沉甸甸的担子。
他们或许还显青涩,肩骨尚且稚嫩,眉宇间还残留着未经世事的纯粹,或被重任压得偶尔蹙眉。
但他们有锐气,有韧性,有对这片圣地最纯粹的热爱与责任。
他们在废墟之上,一点点重建家园。
他们在迷茫之中,一步步摸索前行。
他们在孤寂夜里,彼此温暖,相互扶持。
这,便是薪火相传。
这,便是圣山的传承。
圣山未曾老去。
只是换了一群少年,继续书写它的千秋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