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射山的雾气总带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像浸了水的棉絮裹在匪寨周遭。桃花蹲在伙房后的石碾子旁,正将最后一把野菜择净,指尖被晨露浸得发白发僵。不远处传来粗嘎的笑骂声,三个扛着猎枪的土匪正围着小露,其中那个塌鼻梁的是二当家的远房表弟,人称“三赖子”,此刻正用枪杆戳着小露的胳膊。
“新来的,听说你跟那小娘们儿把狗旦给耍了?”三赖子吐掉嘴里的草根,“别是在床上练出的本事吧?”
小露攥着砍柴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桃花刚要起身,就见他猛地转身,砍柴刀“噌”地劈在旁边的树干上,三寸厚的桦木应声裂开。三个土匪的笑声戛然而止,小露喉结滚动着,声音像磨过砂纸:“再胡吣一句,这刀就劈你嘴里。”
三赖子脸色涨成猪肝色,却没敢再嘴硬。他们都见过小露前夜跟巡山队比试,那拳脚功夫硬得能让石头开花,只是碍于二当家的面子,才敢在言语上讨些便宜。等那伙人骂骂咧咧地走远,桃花快步走过去,轻轻按了按小露绷紧的肩膀。
“别跟他们置气。”她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昨晚偷偷留的两个窝头,“黑虎让你今晨跟着一队去后山运盐,先垫垫肚子。”
小露接过窝头的手还在发颤,不是怕,是气。他瞥了眼寨墙方向,那些晾晒的兽皮后面,总有人用眼睛剜着他们俩。桃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低声道:“咱们是来躲祸的,不是来争强的。等找到八路军……”
“等找到八路军,这些杂碎我一个都饶不了。”小露咬着窝头,碎屑掉在胸前的补丁上。
桃花没再接话。她知道小露心里的火,这火也烧在她自己五脏六腑里。入寨已过半月,黑虎虽没再提处置他们的事,却也没给好脸色。每日里,桃花被派去伙房帮厨,洗菜劈柴样样不落;小露则被编入苦力队,要么去悬崖上采草药,要么去冰河里捞鱼,稍有差池就会招来呵斥。
更让人难捱的是那些若有似无的敌意。大当家黑虎的婆娘“虎嫂”总爱在分发衣物时,把最破的补丁摞补丁的棉衣丢给桃花;负责粮仓的“独眼龙”称粮食时,秤杆永远压得低低的,还故意把霉米掺进他们的口粮里。
“桃花姑娘,虎嫂让你去前寨补衣裳呢。”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来,是寨里烧火的丫头春丫,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眼睛却亮得很。她趁人不注意,飞快塞给桃花半个烤红薯,“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热乎。”
桃花捏着温热的红薯,心里暖了暖。这半月只有春丫肯跟她说几句话。听春丫讲,寨里大多是被官府和地主逼得走投无路的穷苦人,只是日子久了,学了些占山为王的习气。就像那虎嫂,原是山下柳家庄的寡妇,被恶霸抢去抵债,是黑虎带人救了她,从此便死心塌地跟着,只是性子变得泼辣多疑。
穿过布满青苔的石板路,前寨的空地上正围坐着十几个土匪家属,虎嫂坐在最中间的太师椅上,面前堆着一堆缝补到一半的军装。见桃花来了,她“啪”地把针线筐摔在石桌上:“磨磨蹭蹭的,当自己还是娇小姐呢?这堆衣裳日落前必须补完,少根线头子,仔细你的皮。”
桃花默默坐下,拿起件满是破洞的灰布军装。粗麻线在指尖穿梭,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周围女人投来的目光,有嫉妒,有鄙夷,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忽然,虎嫂的声音又炸起来:“哟,这针脚比绣花儿还细,是伺候男人练出来的吧?”
哄笑声里,桃花攥紧了手里的针,针尖深深扎进掌心。她抬起头,脸上竟带着笑:“虎嫂说笑了。在家时给爹娘补衣裳,针脚粗了要挨骂的。倒是虎嫂您,这手上的茧子比男人还厚,定是跟着大当家出生入死,才练出这等本事。”
虎嫂愣了愣,没想到这看似柔弱的姑娘竟会接话。她手背上确实有道狰狞的刀疤,是当年跟黑虎劫官粮时被砍的,平日里最恨人提她粗笨,此刻被桃花捧着说,倒像是被挠到了痒处,脸色缓和了些:“少拍马屁,赶紧干活。”
日头爬到头顶时,桃花终于补完最后一件衣裳。她揉着发酸的脖颈站起来,刚要去伙房找口水喝,就被三赖子堵住了去路。他身后跟着两个喽啰,手里拎着个空酒坛,酒气熏得人发晕。
“桃花姑娘,二当家让你去趟西厢房,说是有要事相商。”三赖子笑得不怀好意,眼睛在她身上打转。
桃花心里咯噔一下。二当家“白面狼”是黑虎的拜把子兄弟,据说原是个秀才,后来投了匪,心思比谁都阴。他平日里不怎么露面,今日突然找自己,绝非好事。
“我去通报大当家一声。”桃花后退半步,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把小露给她的匕首,是用废铁打磨的,锋利得很。
“哎,不必了。”三赖子伸手就去抓她胳膊,“二当家特意吩咐,这事不能让大当家知道。”
就在这时,小露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攥住三赖子的手腕。他刚从后山回来,裤腿沾满泥点,额头上还带着伤,想必是又跟人起了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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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当家找桃花姑娘,我陪她去。”小露的声音冷得像冰。
三赖子想甩开他,却发现对方的手像铁钳似的,疼得他龇牙咧嘴:“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进二当家的屋?”
“他是我男人,自然该跟着。”桃花往前一步,站在小露身边。这话她说得又快又急,脸都涨红了,却让小露浑身一震,攥着三赖子的手更紧了。
吵嚷声惊动了不少人,连黑虎都从正堂走了出来。他穿着件黑色短褂,腰间别着把驳壳枪,远远就沉声道:“吵什么?”
三赖子见了黑虎,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哭丧着脸说:“大当家,二当家让桃花姑娘去西厢房,这小子非要跟着……”
黑虎的目光扫过桃花和小露,最后落在西厢房的方向,眉头皱了皱:“老二找她做什么?”
话音刚落,西厢房的门开了。白面狼摇着把折扇走出来,他穿着件月白长衫,倒像个教书先生,只是眼睛里没半点温度。“大哥,我听说桃花姑娘识文断字,想让她帮忙抄份名册。”他笑得斯文,“倒是没想到小露兄弟这么护着媳妇,是我考虑不周了。”
黑虎“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对桃花道:“去吧,抄完赶紧回来。”
桃花跟着白面狼走进西厢房,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药味扑面而来。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书桌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幅临摹的《清明上河图》,倒不像土匪窝该有的样子。
白面狼给她倒了杯茶:“桃花姑娘莫怕,我确实是想请你抄名册。寨里的弟兄大多不认字,这花名册写得乱七八糟,想请你誊抄一份整齐的。”
桃花接过茶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度,心里却越发不安。她低头看着桌上的名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人名,旁边还画着些奇怪的符号,像是刀枪,又像是锄头。
“这些符号是?”她忍不住问。
“哦,是弟兄们的营生。”白面狼坐在对面,折扇轻轻敲着桌面,“画刀枪的是负责打家劫舍的,画锄头的是负责种地的——咱们寨里也有几分薄田,总不能全靠抢。”
桃花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王老五,旁边画的是……棺材?”
白面狼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他原是个仵作,后来犯了事投了咱们。姑娘不必在意这些,只管抄就是。”
桃花拿起笔,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她写得很慢,耳朵却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操练声,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可当她写到最后一页,突然发现纸页边缘有个极小的火漆印,印着个“汪”字。
心猛地沉下去。她在村里见过保长跟日本人打交道,那些人腰上就挂着带“汪”字的牌子。
“姑娘抄得累了吧?”白面狼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这有壶好酒,不如陪我喝一杯?”
桃花猛地抬头,看见他手里拿着个酒壶,正往两个杯子里倒酒。酒液是琥珀色的,散发着奇异的甜香,绝不是寨里常喝的劣质烧酒。
“我不会喝酒。”她把笔放下,手悄悄移到桌下。
“就一杯,算是谢礼。”白面狼端起一杯递过来,眼神黏在她脸上,“你跟小露,当真要一辈子待在这山里?”
桃花没接酒杯:“二当家什么意思?”
“没意思。”白面狼收回手,自己喝了一口,“只是觉得姑娘这般人物,屈居在此太可惜了。听说你们想去投八路军?”
桃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我们只是想找条活路。”
“活路有很多种。”白面狼放下酒杯,声音压低了些,“山下的皇军,最近在招抚各路英雄。只要肯归顺,以前的事一笔勾销,还能给枪给粮……”
“你是汉奸!”桃花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向后翻倒。
白面狼脸上的斯文彻底消失了,眼睛里闪着狠光:“小姑娘嘴巴放干净点。识相的,就乖乖跟我合作,劝黑虎归顺皇军,我保你和小露享不尽的荣华。不然……”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外面的吵嚷声打断了。有人在喊“着火了”,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白面狼脸色一变,冲出去查看,桃花趁机抓起桌上的名册,快步跟了出去。
前寨的空地上,堆放柴火的棚子正燃着熊熊大火,几个土匪忙着泼水灭火,却怎么也浇不灭。黑虎站在火堆旁,脸色铁青地吼着:“谁干的?!”
“是……是小露!”三赖子突然指着人群中的小露,“我看见他刚才在柴棚附近鬼鬼祟祟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小露身上。他站在那里,浑身是灰,嘴角还有血迹,显然刚打过架。
“不是我。”小露攥着拳头,“我一直在跟他们理论,说不该克扣弟兄们的口粮。”
“还敢狡辩!”三赖子冲上去要打他,却被黑虎喝住了。
黑虎的目光在小露和白面狼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桃花身上:“你来说,刚才在西厢房,都发生了什么?”
桃花深吸一口气,举起手里的名册:“二当家让我抄这个,还说要劝大当家归顺日本人。”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惊呆了。白面狼脸色煞白,指着桃花骂道:“你胡说八道!这丫头想挑拨离间,大哥别信她!”
“我没胡说。”桃花翻开名册,指着那个“汪”字火漆,“这是日本人的印记,二当家若不是跟他们有勾结,怎么会有这个?”
白面狼急了,突然从怀里掏出枪,对准桃花:“你这贱人,看我不打死你!”
“砰”的一声枪响,却不是打向桃花。众人只见白面狼捂着胸口倒下去,鲜血从他指缝里涌出来。开枪的是黑虎,他手里的驳壳枪还冒着烟。
“大哥……你……”白面狼眼睛瞪得大大的,没说完就断了气。
黑虎扔掉枪,一脚踹翻旁边的酒坛,烈酒洒在地上,混着柴火的焦味,弥漫在整个匪寨。他看着桃花,眼神复杂得像姑射山的雾:“从今日起,寨里的名册,归你管。”
桃花握着名册的手在发抖,看着地上白面狼的尸体,突然觉得这匪寨的墙,比狗旦家的宅院还要高,还要冷。而墙阴影里的荆棘,才刚刚露出尖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