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的夜,比山里的更冷。
小玲和石柱被绑在同一根柱子上,胳膊挨着胳膊,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寒意。黑暗里,谁都没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还有外面偶尔传来的更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冷不冷?”石柱先开了口,声音在黑暗里有点发闷。
小玲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抵着他的肩膀:“不冷。”其实她冷得厉害,手脚都冻得发麻,可靠着他,好像就有了点底气。
石柱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想动一动给她挡点风,可绳子绑得太紧,只能勉强侧过点身子:“明天……张老恶大概会让你拜堂。”
小玲的身子僵了一下:“我不拜。”
“我知道。”石柱的声音很轻,“可他不会罢休的。”
“大不了就是一死。”小玲说得干脆,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只是连累了你……”
“说啥傻话。”石柱用肩膀蹭了蹭她的头,像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能跟你死在一块儿,总比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强。”
小玲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胳膊上,眼泪浸湿了他粗布褂子的袖口。她想起桃林里的桃花,想起他刻的桃木鸳鸯,想起他说“秋收后就提亲”,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涩。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后半夜的时候,柴房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一点微光透进来,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两人都屏住了呼吸,以为是家丁来巡查,却听见一个压低的声音:“是我。”
是李妈。
李妈手里提着盏小油灯,快步走到他们跟前,灯光照亮了她满是皱纹的脸,眼眶红红的。她没说话,先从怀里掏出把小刀,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割着绑在他们身上的绳子。
“李妈,您这是……”石柱又惊又喜。
“别说话。”李妈割得很用力,手都在抖,“我刚才听见管家跟张老爷说,明天拜完堂,就把你拉去填井,说留着是个祸害。”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出事,你们快走吧。”
绳子被割断了,两人活动着发麻的手脚,都有些不敢相信。
“可是……我们怎么走?”小玲看着紧闭的柴房门,外面肯定有人守着。
“我早就想好了。”李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给石柱,“这里面是几个馒头,还有我攒的几块银元。后院西墙根有棵老槐树,树枝能搭到墙头上,你们从那儿翻出去,顺着墙根往南跑,那里有片芦苇荡,能藏人。”
她又从油灯里倒出些灯油,抹在两人的手上和衣服上:“这油能避狗,张府的狼狗闻着不咬。快,趁现在下人们都在前院忙活,赶紧走!”
石柱攥着李妈的手,眼眶发热:“李妈,您这……”
“别废话了!”李妈推了他一把,把油灯塞给他,“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记住,出去后往南走,别回头!”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抹了把眼泪:“好好活着……”
门被轻轻带上,又恢复了黑暗。
石柱和小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心。他们没再多说,石柱扶着小玲,借着刚才李妈留下的微光,悄悄往柴房外摸去。
后院果然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西墙根的老槐树长得很茂盛,粗粗的树枝确实伸到了墙头上。石柱先爬上树,回头伸手拉小玲。
小玲的手还在抖,抓住他的手时,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石柱用力把她拉上来,两人在树枝上蹲了片刻,见下面没人,才小心翼翼地翻过墙头,落在外面的地上。
落地时没站稳,两人都摔了一跤,却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南跑。
按照李妈的指引,跑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果然看见一片芦苇荡,密密麻麻的芦苇有一人多高,风一吹,像绿色的波浪。
“就藏这儿。”石柱拉着小玲钻进芦苇荡,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蹲下。
两人都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芦苇荡里很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不过越来越远了。
“安全了。”石柱摸了摸她的头,声音里带着点松快。
小玲点点头,靠在他怀里,浑身的力气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刚才的紧张和恐惧过后,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天快亮的时候,芦苇荡里起了雾,白茫茫的一片,冷得人直打哆嗦。石柱把李妈给的布包打开,里面有四个馒头,还有三块银元。他拿出一个馒头递给小玲:“吃点。”
馒头有点硬,可两人都饿坏了,几口就吃了下去。吃完馒头,身上暖和了些,也有了点力气。
“接下来咋办?”小玲问,声音还有点发颤。
石柱望着芦苇荡外的方向,想了想说:“张老恶肯定会派人搜,这里不能久待。等天亮了,雾散了,咱们就往南走,听说南边有支队伍,专打地主恶霸,或许能去投奔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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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小玲没听过这个。
“我以前在山里打猎,听路过的货郎说的,”石柱点点头,“说是叫‘护农队’,帮着老百姓出头,官府都奈何不了他们。”
小玲看着他,眼神里有了点光:“真的?”
“应该是真的。”石柱握紧她的手,“不管咋样,咱们先离开这平安村地界再说。”
两人在芦苇荡里躲到天大亮,雾也散了些。石柱先探出头看了看,见外面没人,才拉着小玲钻了出来,继续往南走。
路上偶尔能遇见几个赶路的人,他们都低着头,尽量避开,怕被认出来。走了大半天,到了一个小镇,镇上人来人往,比平安村热闹多了。
“咱们得买点吃的,再换身衣裳。”石柱看着身上的粗布褂子,上面还有柴房里蹭的灰,太惹眼。
他们找了家不起眼的布店,石柱用一块银元给小玲买了件蓝色的粗布褂子,给自己买了件灰色的,又在路边买了几个包子,找了个没人的墙角吃。
刚吃了没两口,忽然听见镇上的人都在议论,说平安村的张老爷昨晚丢了人,正派人四处搜呢,还说谁要是能把人找回来,赏大洋五十块。
小玲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拉了拉石柱的袖子:“他们追出来了。”
石柱也听见了,脸色沉了沉:“别慌,咱们换了衣裳,他们认不出来。吃完赶紧走。”
两人加快速度吃完包子,刚要起身,就看见几个穿着黑色短褂的汉子走进了小镇,为首的正是张府的管家,正四处打量,像是在找人。
“不好,是张老恶的人!”石柱拉着小玲,转身就往镇外跑。
“站住!”管家也看见了他们,虽然换了衣裳,可大致身形还是能认出来,“抓住他们!”
几个汉子立刻追了上来,边追边喊:“站住!别跑!”
镇上的人都被这动静惊动了,纷纷停下脚步看着,没人敢出声。
石柱拉着小玲,拼命往镇外跑。小玲的体力不如他,跑着跑着就有点跟不上,呼吸也急促起来。
“我……我跑不动了……”她喘着气说。
“坚持住!”石柱半拉半拽着她,“出了镇就好了!”
可管家带来的人都是常年在外跑腿的,脚力好得很,离他们越来越近了。眼看就要被追上,石柱忽然看见路边有辆拉货的马车,车夫不在,大概是去吃饭了。
“快上车!”石柱拉着小玲跳上马车,藏在后面的货堆里。
刚藏好,管家就带着人追了过来,在马车旁边停住了。
“人呢?跑哪去了?”管家四处看着,骂骂咧咧的。
“刚才还在这儿呢,是不是钻进哪个胡同了?”一个汉子说。
“搜!给我仔细搜!”管家一挥手,“他们跑不远!”
汉子们四散开来,开始在附近的胡同里搜查。管家没走,就站在马车旁边,好像在琢磨什么。
小玲和石柱躲在货堆里,大气都不敢出,心怦怦直跳,生怕被发现。马车里很暗,能闻到干草和货物的味道,还有彼此身上的汗味。
过了好一会儿,搜查的汉子们回来了,都说没找到人。
“奇了怪了,难道飞了不成?”管家皱着眉头,又往马车上看了看。
小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攥着石柱的手。
就在这时,车夫回来了,看见管家,愣了一下:“官爷,您这是……”
“没事,找人呢。”管家摆了摆手,没再看马车,“走,去前面看看!”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直到听不见他们的脚步声了,小玲和石柱才松了口气,瘫在货堆上,大口喘着气。
“好险。”小玲拍着胸口,脸色还有点白。
“是啊。”石柱也松了口气,“等会儿车夫赶车,咱们就跟着走一段,能离他们远点。”
没过多久,车夫就赶着马车出发了。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小玲和石柱躲在货堆后面,透过缝隙往外看,心里既紧张又有点踏实。
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可他们不知道,李妈因为放跑了他们,被张万霖发现了。此刻的张府柴房里,李妈被绑在柱子上,身上满是伤痕,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张万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枚玉扳指,眼神阴狠:“说!你把他们藏哪了?说了我就饶了你!”
李妈抬起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你个老东西,不得好死!”
张万霖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李妈的胸口:“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打!往死里打!”
家丁们拿着棍子,对着李妈就打了下去。
柴房里传来沉闷的击打声,还有李妈压抑的痛呼声。
而此时的马车上,小玲忽然打了个寒颤,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她抬头看了看石柱,石柱也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从马车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点凉意。前路漫漫,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可只要能在一起,好像就有了走下去的勇气。
马车继续往前走着,载着两个年轻的身影,也载着他们沉甸甸的希望,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尘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