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凯特!”

    她恍惚地往住处走,一声低唤突然从暗处切进来。

    灯光倏地亮起,沙发上坐着个光头壮汉,臂膀虬结,眼神沉静——

    正是她师父,也是搭档,维瑞克。

    “嘿,维!”

    凯特应得有气无力,垂着眼,在他对面坐下,像一截被抽掉筋的藤蔓。

    嘴上说着“就这样”,可有些事,哪是轻轻一放就能卸下的?

    明明决定不相认,胸口却像塞了团浸水的棉,又沉又闷。

    人海茫茫,我们重逢了。

    我一眼认出你,你却只当我是路人。

    这种近在咫尺、却隔着万丈深渊的相见,最熬人。

    “你状态不对。”

    维瑞克盯着她泛红的眼角,眉头拧紧:“得赶紧调回来,不然迟早出事。”

    人性本不嗜血,没几个人生来就习惯踩着尸骨走路。

    哪怕杀手,最初握刀的手也会抖。

    第一次接活时的不适、反胃、失眠……他全经历过。

    所以今天任务一结束,他就主动把人推出门,让她透透气。

    眼下这副模样,他只能稳住情绪,一句句往下捋。

    这不只是安抚,更是他长久以来维系彼此的方式——

    用理解当绳,把两个孤魂牢牢系在一起。

    “嗯……我知道,会尽快调整。”

    凯特木然点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光点头没用。”

    维瑞克语气沉了几分:“新活儿来了,你这状态,我信不过。”

    “新任务?”

    凯特猛地抬眼,瞳孔里终于有了点光。

    “对。”

    维瑞克颔首,顺手拿起茶几上的牛皮纸袋,“不急,资料先拿去翻翻。等你觉得行了,再叫我。”

    “好。”

    她伸手接过袋子,指尖用力了些,“放心,我会调整好。”

    “行,那就先这样。”

    维瑞克站起身,抬手在凯特肩头轻轻一按:“资料不急着翻,眼下你最该做的,是烫烫身子、闭眼躺平,把这口气喘匀了。”

    凯特颔首未语。维瑞克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开口。

    他顿了顿,抬手敲了敲太阳穴,转身便走,脚步干脆利落。

    人心这东西,旁人再用力,也撬不开一道缝。

    “呼——”

    半个多小时后,凯特依言泡完澡,蒸腾的热气裹着疲惫尽数散去。她裹着浴袍走出浴室,重新陷进沙发,倒了小半杯威士忌,舌尖刚触到酒液,微苦便滑入喉间。

    可思绪却像挣脱了缰绳——

    今晚从初见周智,到他转过脸来那一瞬认出彼此的画面,又潮水般涌上脑海。

    胸口微微发紧,指尖无意识蜷起。

    她甚至想立刻拨通电话,或者直接冲出门去。

    “不行。”

    话音未落,她已仰头将酒饮尽。

    酒杯搁回茶几的刹那,目光却猝不及防撞上维瑞克留下的牛皮纸袋。她伸手抓过,指节微凉。

    她想用纸页压住心口那阵乱跳。

    “这……怎么可能?”

    文件袋刚掀开,一张照片倏然滑出,静静躺在桌面上。

    她拾起,目光一落,呼吸骤然凝滞。

    瞳孔缩紧,下意识摇头,仿佛要甩掉错觉。

    闭眼再睁——照片还在,人还在,笑还在。

    “智……怎么是你?”

    没错,相片里那人,正是与她分别不过数月的周智。

    背景是京东闹市街角,光影清晰得能看清他衬衫领口的褶皱。

    他站在那里,唇角微扬,眉目舒展,温润得像一盏旧茶,不烫手,却暖得恰到好处。

    凯特鬼使神差伸出手,指尖悬停在照片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仿佛一碰,那温度就会透过相纸漫上来。

    她猛地收回手,一把抓起资料翻看。

    她必须弄清:为什么目标是他?

    他不是说,这次来京东只是谈几笔生意吗?

    谁要对他下手?

    开头几行,和她知道的出入不大:香江人,住九龙城寨老楼。

    但童年履历空白,没有樱花那段过往。

    本就不是什么绝密人物,情报向来粗疏——

    通常只配一张照、一行字,剩下的全靠接活的人自己刨。

    可这次委托方显然砸了真金白银。

    资料厚实不少,全是周智的底细。

    其实也不难挖:他在香江早已声名在外,经历近乎传奇,街头巷尾随便拉个人,都能抖出三两桩旧闻。

    “什么?!他……是香江的坐馆?”

    凯特指尖一颤,酒杯差点滑脱,她慌忙捂住嘴,指节泛白。

    原以为他仍是当年那个穿洗旧校服、替她挡雨的少年。

    哪想到,他早成了刀尖上立着的主事人。

    惊愕未消,她已急急往后翻。

    什么任务、什么酬金、什么时限——全被她抛在脑后。

    她只想知道,这些年,他是怎么活过来的。

    混帮、砍人、入狱;

    出监当天,火并再起;

    血里蹚过几回,才爬上话事人的位子;

    后来转做正行,地产、航运、物流,一路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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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两年,更登上了香江富豪榜前二十。

    “原来……是这样啊。”

    她抬手掩面,泪水无声渗出指缝。

    她并不意外他如今身家丰厚。

    真正攥住她心口的,是他那些年在暗巷里拼杀的痕迹。

    她记得他父母车祸那晚,他攥着孤儿院铁门栏杆,指节青白如骨。

    她自己也曾挨过饿、受过冻,可至少还有维瑞克兜底,有训练场当避风港。

    而周智呢?

    没人扶他一把,没人教他退路。

    他选社团,不是贪权,是活命;

    他扛刀子,不是好斗,是没得选。

    樱花的暴力团挂着合法招牌,打起来却比野狗撕咬还狠。

    他能在尸堆里爬出来坐上龙头之位,靠的哪是什么运气?

    是每一寸皮肉都熬过火,每一根骨头都硬过铁。

    可就在他终于站稳脚跟、名利双收的当口——

    还记得当年那个约定,她特意赶到樱花寻他,而他自己呢?

    若非今晚瞥见她的身份证,尘封多年的童年片段骤然翻涌上来,

    她压根就想不起这桩旧事。

    “不,智哥,我绝不能让你出事!”

    凯特猛然回神,意识到眼前这份档案正是目标资料时,目光瞬间如刀锋般锐利——周智必须平安无事。

    她立刻抓起文件,逐字重读。

    可从头翻到尾,只有周智的履历、照片、近期在京都的几处落脚点,连半句委托人的蛛丝马迹都欠奉。

    她伸手去拿电话,指尖刚触到听筒,却硬生生顿住。

    她虽是新人,但组织铁律早已刻进骨头里:

    任务接下,便无撤退可言;

    唯有执行者横死当场,任务才自动终止——

    可即便人死了,委托方的名字,依旧锁在最高密级里。

    组织只认钱,不问人;

    哪怕真知道是谁下的单,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她若打给维瑞克,对方只会沉默,或干脆挂断。

    如今资料已交到她手上,任务早已生效。

    此时反悔?不仅白费功夫,还会触发替补机制——

    换个人来盯梢、下手,周智反而更危险。

    她咬了咬牙:既然委托人捂得严实,那就干脆掀了这张牌。

    干掉委托人,尾款落空,任务自然失效。

    ……

    凯特怔了两秒,翻身下床,套上外套,推门就走。

    她刚入行不久,没自己的情报网,

    本职是动手,不是查人,向来不用操心消息来源。

    左思右想,只能回头找周智——

    他初来樱花,交际圈窄,谁可能对他起杀心,

    总该比大海捞针容易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