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工坊深处,一片被高墙哨塔严密拱卫的区域,便是火药与火炮的禁地。

    持戟卫士目光如鹰,验过吕嬛与董白的双重符令,才沉默地推开包铁大门。

    门内并非热火朝天的锻造景象,反而透着一股寂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尊黝黑粗笨的管状铁炮,表面布满砂眼与粗糙的浇铸痕迹。

    工坊管事杜绾已静候在此。

    她向吕嬛抱拳一礼,便径直走向第一尊:“都督请看,此乃最早试制的泥范铸炮。”

    她屈指敲击,发出沉闷浊音:“泥范难以精密,铸成后炮膛内气孔遍布,形如蜂巢。为防炸膛,只得将管壁加到骇人的厚度。”

    她摇摇头,“沉重难以机动,只能守城。且十炉之中,堪用者不过一二。故已弃用。”

    吕嬛点头:“我要的是能跟着大军奔袭的野战炮,不是蹲在城墙下的铁龟。淘汰得好。”

    移步第二尊,此炮形制已精巧许多,表面甚至有简单的纹路。

    “此为失蜡法所铸青铜炮。”杜绾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丝惋惜,“形可随心,内膛光滑胜于泥范。然而...”

    她引吕嬛看向炮尾与炮身结合处,那里有一道不易察觉的细微色差与缩痕。

    “青铜冷却时,炮尾最厚处补给不足,易生暗隙。试射时,三门中便有一门于此炸裂。且青铜之贵,足以让文姬供应军需之时愁眉不展。”

    她总结道,“此炮,华而不实,代价过高,亦已弃用。”

    董白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现在用的法子是?”

    她在炮这方面,其实也没经验,毕竟在后世捣鼓这些是犯法的,一旦焦耳数超过弹弓,那妥妥的要蹲大狱。

    如今只好将所有的造炮方法一股脑地交给工坊,让他们自行寻找造炮的最佳方案。

    杜绾终于将目光投向区域最深处,那里传来持续而沉稳的“嗡——”鸣,并非锻打之激烈,而像是金属互相咬接的声响。

    “请都督随我来。”

    第三块区域,才是真正的核心。

    一台庞然木铁结构矗立河畔,借水轮之力,通过精巧的齿轮与连杆,带动一根超长传动杠缓缓旋转。

    长杠尽头,卡着一根乌沉沉的实心熟铁圆棒。

    铁棒之上,一根带螺旋槽的钢制钻头正在疯狂旋转,刺入实心铁棒端心,激起一蓬混合着铁屑与液体的灰黑流浆。

    一股异样的油腥与松木混合的气味弥漫空中。

    “此乃水力钻膛法。”

    杜绾的声音在这机械轰鸣中依然清晰,“高炉精铁,经重锤锻为实心坯料,以此床钻出炮膛。内壁光滑如镜,口径划一,远非铸造可比。”

    然而,成功背后是残酷的瓶颈。

    旁边木架上,整齐排列着数十根已经扭曲、发黑甚至断裂的钻头,触目惊心。

    “最大难关,便是它。”杜绾指向正在工作的钻头,“钻削高热,寻常钢头顷刻软化、磨损。须以极硬之钢为刃。我们试遍各地矿材,唯以豫章所出一种极重极硬的矿石掺炼之钢,最为耐久。然此石...”

    她顿了顿,“...由江东孙氏所控,获取极难。”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工作台旁一位老匠人猛然挥手高喊:“刃退了!停!”

    操作者迅速扳开一个木质离合装置,巨大水轮空转,钻床缓缓停歇。

    只见那钻头顶端已一片暗红,虽未断裂,但显然已过度磨损。

    吕嬛蹲下身,仔细观察那铁棒上刚刚钻出不足两尺的深孔,以及孔口堆积的灼热铁屑,蹙眉问道:“钻削如此之慢,冷却乃关键。你们用何物降温?”

    杜绾指向钻头根部不断滴落液体的竹管:“尝试过清水,然散热不足,且易锈蚀床机。后来...”

    她眼中闪过光芒,“我们发现,将桐油与少量松脂、石灰水混合,不仅降温稍胜清水,更能带走碎屑,润滑钻杆。只是...代价不菲,气味浓重,且仍不足以应对最深处的积热。”

    吕嬛凝视着那浑浊的冷却液,脑中飞快搜索着前世零碎的记忆。

    桐油,松脂,这已经是极好的思路。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动物油脂...比如猪油、牛油,试过么?可否与桐油混用?或者,收集工坊区淬火后废弃的黑色油膏。”

    杜绾一怔,迅速思考:“动物油脂易腐臭,且粘稠度过高,恐堵塞油路。但...若是新鲜炼制,少量掺入,或能增其润滑。至于淬火油膏...”她眼神一亮:

    “其性粘稠阴凉,或许...值得一试!属下这就令人立刻收集调配!”

    “不仅于此,”吕嬛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报废的钻头,“冷却是一方面,钻头本身才是根本。江东那边,我会设法沟通。”

    豫章,便是后世的江西了,若说最出名的矿石,就是钨矿。

    这倒是可以试着把江东发展成商业伙伴,毕竟没有地缘上的冲突,远交近攻嘛,讲的就是如此。

    她走到那根已钻了一小段的实心炮坯前,拍了拍温热的铁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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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铸造之法已走到尽头,钻膛才是未来。钻头要搞,冷却要搞,江东的石头…也迟早要搞到手。我予你专断之权,凡试验所需物料,皆按最高优先级调拨。”

    杜绾深吸一口气,肃然抱拳:“绾,明白。”

    “别太紧张了。”吕嬛笑着说道:“慢慢来,我又不急用。这种军国重器,万万不能马虎,须得谨慎小心,一切以安全为重。特别是试射之时,除了点火之人外,都要退到安全区域,以防炸膛。炸膛你可明白?就是...”

    吕嬛四下张望,还真看到一门药室被炸成开花状的废弃火炮。

    她蹙眉问道:“你炸过?”

    “炸过...”杜绾微微低头,不敢直视吕嬛。

    “都督之前有强调过,但...我们都以为世上最硬是钢铁,直到那门炮炸了,方知都督并无虚言。”

    吕嬛叹气:“伤了几人?”

    “炸死炸伤...三个”杜绾声音越来越低。

    “抚恤要跟上...”吕嬛没有出言责怪。

    试炮这种高危作业,再小心都有发生事故的几率。

    但她随后又补了一句:“往后,须总结经验,避免犯同样的错。”

    “我明白!”杜绾微微点头。

    吕嬛见气氛稍显压抑,便微笑着安慰道:“别这般灰心模样,军工坊的确容易见到血光,可本都督也是无人可用,这才让你过来兼任。你若是不习惯,那...”

    “我习惯!”杜绾赶紧回答。

    她的确不忍见到相处甚久的工匠被炸成碎片,可她更担心换了个人过来,并不能比她做得更好,那些配合已久的工匠岂不是更危险?

    “那好!造炮之事就交给你了。但你要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吕嬛笑意中带着几分严肃:

    “前装炮制成之后,便要改良火药,后装炮的制造也会提上日程。这些制造工艺都是我军机密,主事之人,轻易换不得。你若点头,从此便与关中军绑在了一起,即便往后想要嫁人,都要经过本都督亲笔签字才能放行。你可听明白了?”

    吕嬛说得轻描淡写,但眼眸中却出现了少有的正经之色,让杜绾顿时明白,她所谓的签字放行,恐怕不是签‘放行令’,而是...诛杀令。

    “属下明白!”杜绾挺身抱拳,一脸郑重:“即便我要嫁人,也是嫁给工坊,绝不便宜他人。”

    “没...没那么严重。”吕嬛面露古怪之色。

    她倒是听说某人欲与电脑结婚,却被当地检察长断然拒绝,理由只有一个——电脑未满十五岁。

    吕嬛当然不愿意自己的地盘里也出现这种啼笑皆非的梗,便开口劝道:

    “雍凉二州的青年才俊,你皆可择优纳之。或者招来其他州县的猛男也行。比如那个...关二爷就挺猛的,小杜何不试之?”

    杜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