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起之际,淡淡金光洒满大地,把整座长安城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两千铁甲精骑缓缓开出校场。
没有鼓角,没有号令,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
骑兵们分列而行,每列五骑,队列齐整。
尽管护胸板甲做了磨砂处理,却依旧反射出晃眼的金属光泽。
马是高头大马,人是精壮汉子,全副武装,背负强弩,可谓兵利甲坚。
这里面,有精挑细选出来的良家子,宜家宜室,自带‘良人’光环。
也有常年拼杀的并州儿郎,脑门上也顶着‘我不好惹’的荆棘光环,荷尔蒙爆棚。
这在男丁资源不足的长安城里,乃是绝对的稀缺资源!顿时吸引来众多妇人驻足街边,且目光极具侵略性...
这阵仗,长安百姓从未见过。
一时之间,众人奔走相告,纷纷涌向长安主大街,一睹即将远征的士兵容颜。
朱雀大街两侧已经聚了不少人,多是一些年轻妇人。
有提着菜篮子从东市出来的,有抱着襁褓倚在坊墙边的,有端着盆子要去井台洗衣裳的,还有站在茶楼二层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的。
她们本来各有各的营生,可铁骑一出来,所有人都停住了。
起先只是看。
看那铁流缓缓涌过来,听着铁蹄踏踏。
士兵们腰杆挺得笔直,兜鍪上的红缨在风里微微颤动。
可惜他们个个戴着兜鍪,护颊的铁片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这下可好,添上几分神秘之后,更是让她们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有个胆大的,提着裙裾竟挤到最前头去,挨着巡街衙差的木栅栏,仰着脸从上到下打量那些骑兵,嘴角还噙着笑。
骑兵们目不斜视。
可马队经过时,那红裙女子突然扬起手,把手里的帕子揉成团扔了过去。
那是一块丝绸手帕,往日视若珍宝,此刻在空中遇风散开,平铺开来,晃晃悠悠地落了下来,朝着随行的士卒随机荡漾而去。
女子双手抱拳于胸前,紧闭双眼,笑眯眯地祈祷着:“随便一个都可以,别掉在地上就行...”
或许是老天眷顾,又或是因为士卒列阵出城,不敢躲避,那手帕最终准确地盖在一个骑卒的面门上。
女子睁开眼时,正好看见那骑卒手抓帕子,一边回头,瞪着错愕的眸光看向她。
她兴奋挥手:“良家子!回来的时候,记得去西市的‘陈记布店’还我帕子!”
见士卒渐行渐远,她笑着高声喊道:“我——等——你!”
那骑兵终于回过神来。
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麦色的皮肤,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敢再看她,迅速收回目光,目视前方。
女子捂着嘴笑起来,笑声脆生生的,引得旁边几个妇人也跟着笑。
“瞧见没有?那小郎君脸红了!”
“不会吧?他这是...同意了?”
“这招...如此实用吗?”
众人呆了半晌,随后不约而同地掏出帕子,学着那女子,扔向行军队伍。
一时之间,丝帕齐飞,飘飘洒洒如同天女散花,在刚升起的阳光的映射下,五光十色,犹如花海。
她们虽有干扰行军之嫌,但不可否认,这个场景确实很美...
丝帕齐飞的刹那,整条朱雀大街都静了一静。
随即,笑声、惊呼声、叫好声轰然炸开。
那些帕子五花八门,有绸的,有绢的,有绣着鸳鸯的,有只扎了一朵小花的,飘飘悠悠地从街边飞向行军队列。
有的准头好,正正落在某个骑卒怀里;有的失了准头,挂在马耳朵上,落在马鞍前,甚至有一块糊在了掌旗官的大纛上,赤底黑字的“汉”字旁边,硬是多了一朵粉色的绣花。
掌旗官脸都黑了,又不敢动,只能梗着脖子继续走。
人群里,那个最先扔帕子的红裙女子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拍着栅栏冲后面喊:“快!快!报名字!不报名字人家找谁去?”
一语惊醒梦中人。
霎时间,纷乱的现场又添上了此起彼伏的喊声——
“那个接了我帕子的郎君!奴家是东市口第三家,胡饼铺子的!陈三娘!”
“哎哎哎,左边那个骑青骢马的!你怀里的帕子是妾身的!妾身在平康坊卖胭脂,柳氏!”
“军爷!军爷看我!我是西市李家糕团店的,我爹做的糕团长安一绝!你打完仗来吃,不要钱!”
...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有的还带着颤音,有的喊到一半自己先笑场了,有的喊完了才发现那骑卒根本没回头,又急得跺脚。
偏偏那些骑兵们,一个个挺着腰杆,目视前方,除了那个被帕子糊了面的,其余人竟真的纹丝不动。
可仔细看,有些人耳根子红了,有些人喉结滚了又滚,有些人攥着缰绳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有些时候,视死如生的骑士并不惧怕铁骑对冲,却难以应付这种...‘情意绵绵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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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列开始有些微的散乱。
这时,街边维持秩序的衙差们终于回过神来了。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差役,姓周,给衙门当差了大半辈子,逃难到长安时,长史府问他擅长什么,他也是说擅长干衙役,经验丰富得很,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今天这阵仗,他还真没见过。
周差役苦着一张脸,手里拿着水火棍,又不敢真往那些妇人身上招呼,只能在栅栏边来回跑,一边跑一边喊:
“姑奶奶们!别扔了!别扔了!那是军爷!是出征的骑兵!手里的家伙都开过光、见过血,不是你们家招赘的上门女婿!”
没人理他。
又一块帕子飞出去,正好落在一个骑兵的马屁股上。那马打了个响鼻,尾巴甩了甩,帕子就掉地上了。扔帕子的妇人跺着脚直叫唤。
周差役脸都皱成苦瓜了,冲着那些妇人作揖:“我的亲娘祖奶奶哟,往常你们见了军爷,躲得跟兔子似的,今儿个是怎么了?一个个都成了饿狼?”
旁边一个卖菜的老汉接茬:“周头,你这话不对,往日见的那是‘军爷’吗?那分明是土匪;今儿个这些是吕都督麾下的兵,能一样?”
“你懂个屁!”周差役见他还在拱火,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
“出了雍州,其他诸侯的军队可不归咱们都督管!军纪稀烂得很!你让她们今儿个养成习惯了,回头若是遇见那帮杀才,也这么扔帕子?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出了事算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