峣关,是武关道的终点,出了峣关,便是蓝田,也是进入长安的最后一道屏障。
因此这道关隘也是重点建设对象,城高墙坚,壕沟冗深,与武关那三面河水环绕的天然护城河不一样,峣关扼守的是峡谷地形。
因此,排队入关的现象,依旧存在。
虽然入城检查的速度并不慢,但严颜还是决定动用...特权。
他扭头朝前喊道:“六子!插队!”
车夫闻言,立即回应:“属下明白!”
一声鞭子过后,马车拐出排队的队列,越过一众行商路人,直插关隘入口而去。
“谁啊这是...竟敢插队,真不懂规矩,等一下怕是会被撵回来,这不是自讨没趣嘛...”一道不耐烦的声音从等候的人群中传出,但马上被人制止了:
“你瞎啊?没看到车上的标识?这是武关戍卫军的车,用得着跟你个小行商一起排队?”
“呦!还真是!”那人惊呼:“可这车为何破破烂烂?顶盖都没了,就像被打劫了似的。”
“可不是嘛...你看车上还躺着两个人,不会是运送伤员的车吧?”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袭击戍卫军?”
人群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又像风一样散开。
周瑜挂在车尾,本已做好被守军拦下盘问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想到,还未等他想好如何应对守军的盘查,排队的百姓们先动了。
“都让让!都让让!”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率先喊了一嗓子,将自己的车往路边挪了挪,还给马车腾出了不小的空间。
“受伤的军爷要进城,别挡着道!”另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也侧身闪到一旁,担子里的货物晃了晃,险些洒出来,他却顾不上扶,只伸长了脖子往马车上张望。
“这是哪个营的兄弟?伤得重不重?”一个中年妇人踮着脚,目光落在那两副担架上,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忧色。
“别问那么多,赶紧让路才是正理!”她身旁的男人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看那车,顶篷都拆了,怕是伤得不轻,得赶紧送太医院。”
妇人闻言,眼圈倏然一红,嘴里念叨着:“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可千万要挺住啊……”
周瑜挂在车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自发让路的百姓——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翁。
这些人方才还挤在队伍里,为早一刻入关而暗自较劲,此刻却像是商量好了一般,齐刷刷地往两边退去,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车夫六子毫不迟疑,一抖缰绳,马车顺着那条人墙夹出的通道,稳稳当当地驶向关隘入口。
周瑜脸色愈加凝重,倒着飞驰的路边景象被收入眼底。
——那条通道在马车驶过后并未立刻合拢,百姓们还在张望,还有人对着马车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求什么。
这一幕让周瑜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若是在江东...
周瑜暗自摇了摇头。
江东的百姓见了军队,避之唯恐不及。
莫说是主动让路,便是远远瞧见旌旗,也要绕道而行。
倒不是江东的军队扰民——孙伯符治军甚严,劫掠百姓者杀无赦。
可百姓怕兵,是天性。
刀兵相见的日子过久了,谁见了当兵的不得退避三舍?
更何况,若真有军队的马车要插队入城,守军一声令下,百姓自然也会让。
但那时的‘让’,是被驱赶、被呵斥之下的让,是敢怒不敢言之下的让。
断不会是眼前这般...
“军爷慢走!可一定要治好哇!”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周瑜循声望去,眼前却只有一片百姓,面孔上有担忧、有焦急、有不忍,唯独没有畏惧。
他们在担心担架上的人?
可担架上的人,分明不是他们的亲人,不是他们的同乡,甚至,他们根本不知道担架上躺着的是谁。
周瑜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那股奇异的感觉越来越浓...
这不合常理,自古以来,兵匪一家。
兵和匪,在百姓眼里没什么区别。
匪来了抢,兵来了也抢,不过是换了个名目罢了。
即便是在太平年月,百姓对当兵的也多是敬而远之。
可在关中...
周瑜的目光在人群中游移,试图找到一个答案。
马车驶过关隘的门洞时,守军并未过多盘问。
为首的小校看了一眼车上的标识,又扫了一眼担架上的人,脸色一变,二话不说便挥手放行,还低声对车夫六子说了句:“兄弟速走,别耽搁了。”
六子点头,扬鞭催马。
马车穿过门洞,进入峣关之内。
周瑜回头望去,那道厚重的关墙将人群隔在了身后,可那些关切的目光,却仿佛还落在他的背上。
严颜挂在车尾,似乎察觉到了周瑜的异样,侧头看了他一眼,笑问道:“怎么?被吓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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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斟酌着措辞道:“只是...有些意外。”
“有何意外之处?”
周瑜沉默片刻,还是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在下本以为,入峣关要排许久的队,却不曾想...”
“不曾想百姓主动让路?”严颜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周瑜点头。
严颜笑道:“不必谢我,你该感谢车厢里躺着的这位...宋校尉。”
“宋...校尉?”周瑜疑惑这扭头一望,便瞥见车中侍女,以及那个中毒的女子:
“莫非此女子...竟有军职在身?”
“没错!”严颜点头道:“郡兵虽比府兵低一级,但她身为商洛郡兵校尉,也管着千余族兵,我为她开启通行特权,倒也不算滥用职权,你也算得了她的好处。”
“女子也能...做校尉?”周瑜目瞪口呆。
“的确罕见!”严颜理解他的错愕,解释道:
“你可别小瞧这位宋氏族长,老夫镇守武关,背后靠的就是商洛之民的后勤,此女子不仅发动族人从军,还建立了一支工程队,修桥铺路,运送物资。但凡军中有需,她皆能配合妥当,简直无所不能。不过话说回来,她还是有一点不能的...”
严颜郁闷着说道:“就是家族琐事太多,让她难以全力施展所能,要不然,来戍卫军当个府兵校尉也是绰绰有余,上阵或有不足,但至少在后勤方面是足够的。”
周瑜愣了一会,随即笑道:“老将军将此消息告知在下,不怕泄露军情吗?”
“哈哈哈...”严颜爽朗而笑,“你这后生,难不成还想攻打武关不成?”
他摇了摇头:“这些事,随便在民间打听一下都知道,并不是什么机密,更何况...”
严颜扭头看了黄盖和程普一眼:
“老夫观他俩皆是孔武有力之人,却隐隐以你为首,而你面相细腻,不似中原人,反似江南生。老夫还真不怕你来攻城,战船可驶不进丹水,陆战也是老夫强项,何惧之有?”
周瑜脸色更是愕然:“老将军认出我等身份了?”
“嘿嘿...”严颜见他这副表情,不由乐了:“前日孙家大船在襄阳逗留,今日就遇见你等,若说巧合,太过牵强。”
他侧身打量了一下车厢内的大乔,笑道:“男有伟资,女显凤颜,随从皆武艺在身,即便躺着的那位,深受病痛折磨,却也显露几分上位姿态。似诸位这种出行组合,身份一点都不难猜!”
周瑜一脸戒备:“那...老将军可是送我等去见官?”
“严格来说....算是吧。”严颜见他脸色渐沉,赶忙摆了摆手:“先别急,且听我说完。”
“元化先生目前是七品太医令,医官也是官,说是带你见官,并没错。”
周瑜松了一口气,但依旧不放心:“既然老将军知晓我等身份,为何不趁机拿下,以向吕布邀功?”
“哼!”严颜一脸不屑:“老夫只为外孙征战,吕布那厮,老夫向来看不上!更何况,老夫的功绩自有长史府登记,无须知会吕布。”
说完,他还小声嘀咕道:“吕布那厮连下墓都不带老夫,简直枉为人婿,说好了一块去的...”
周瑜闻言,一阵无语。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严颜见他依旧郁郁不欢,又安慰道:“官府定然不会为难你,但你进入太医院之后,最好别出来,若是需要上街,要蒙上脸才行。”
周瑜抬眸:“这是为何?”
“为你好!”严颜叹气道:“你不是说家有妻子吗?”
周瑜点头:“确有此事!”
“那就对了!”严颜说道:“似你这容貌,若不遮起来,怕是一天能遇到百来个向你提亲的女子。”
周瑜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