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收敛了气息。
宛如一道轻烟,悄无声息地从五圣谷的山林之间快速掠过。
金丹修为,在这种连筑基修士都凤毛麟角的凡俗宗门地界,几乎不需要任何顾忌。
神识如水银泄地一般,悄无声息地铺展开去,覆盖、感知、探查。
他先是在五圣谷后山那片被视为禁地的区域巡视了一圈。
几道隐晦而悠长的气息,从几处华丽的石殿或精致的木屋中透出。
陈望的神识轻易穿透了那些粗浅的禁制,映出闭关者的面容——
几个须发皆白、皱纹深刻的老者,修为最高的不过筑基中期,且灵元混浊不堪。
山门之内,那些在药圃、丹房、执事殿中忙碌的身影,气息驳杂而微弱。
当年需要仰望的长老们,如今在他感知中,大多不过是炼气中期的灵力波动,与当年印象中的高深莫测判若云泥。
陈望心中古井无波,身形转向,又去了河对岸的沉风谷。
这里比五圣谷本部热闹许多。
当年黑风寨的产业被吞并后,依托清蓝大河的渡口,已然发展成一个镇集模样。
人来人往,车马喧嚣。
搬运药材的苦力、讨价还价的商贩、巡逻的帮众……烟火气十足,驳杂混乱。
他的神识细细筛过每一处角落,掠过一张张或精明或麻木或凶狠的脸庞。
依然没有那道熟悉的气息。
柳心兰,不在这里。
回到五圣谷山门外的密林,陈望的脚步在一处几乎被荒草吞噬的废墟前停顿。
那是当年他和赖冬、小安一起搭建的泥石棚屋。
八十年风雨,棚顶早已坍塌腐朽,散乱的梁木半埋在土里,只剩几面糊着泥巴的石墙还倔强地立着,却也斑驳倾颓,爬满了藤蔓和苔藓,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的遗迹。
陈望静静地看了一息。
当年,他们三个半大少年,满怀希望地设计,费力地搬运石头和泥巴,一心想要盖得坚固些,能多住几年,遮风挡雨,做个安身立命的窝。
如今看来,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在命运的洪流面前,轻飘得可笑。再好的打算,也抵不过命运随手一划的嘲弄。
他缓慢地走开,没有一丝留恋,身形再次没入林影。
循着记忆,来到后山那处熟悉的绝壁。
远远地,绝壁光滑的岩面上,当年他为了消磨体内暴动金石灵元、以拳头硬生生刻凿又抹去的大片痕迹,经过数十年风吹雨打,依然能看出些许凹凸不平的残影,像是岁月留下的、模糊的疮疤。
他身形飘起,如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轻盈地飞掠过深谷,落在那个隐秘入口。
这里,是他当年为了躲避掌门郭啸追查石傀之秘,亲手开凿出来的避难所——三间石室,带一个小小的前厅。
踏入洞口,陈望不由微微一怔。
洞内并非想象中的积满灰尘、蛛网密布。地面和石壁显得颇为干净,像是时常有人打扫,空气也不沉闷。
他心中一动,步伐不自觉地放轻,走向最里面的那间卧室。
石门半掩。
推开。
目光所及,陈望的呼吸骤然一窒,整个人僵在门口。
石床之上,一人盘膝而坐。
那是一位六十余岁模样的女子,双目微闭,面容柔和,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清丽轮廓。
一头青丝并未全然霜白,夹杂着不少灰黑,整整齐齐地绾在脑后。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裙衫,双手自然垂放在膝上,姿态安详,仿佛正在入定。
“柳……师妹?”
陈望的声音干涩发颤,低低地唤了一声,带着难以置信的微渺希望。
他找了整整一天,踏遍了记忆中和推测里柳心兰可能在的地方,却万万没想到,她竟会在这处属于他私密过去的石洞之中。
难道……
这些年,她一直在这里闭关?
念头闪过,陈望立刻否定了。
这石洞灵气稀薄,绝非修炼福地。但另一个更清晰的记忆浮上心头——
当年,柳心兰来这里“参观”时,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惊喜和喜爱,还有自己当时答应,要为她也开凿一座洞府……
然而,石床上的人影毫无反应,鼻息全无,胸廓没有丝毫起伏。
陈望心中一沉,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出,如最轻柔的触须,拂过柳心兰的身躯。
冰冷,僵硬。
灵力彻底散尽,魂魄已然归墟。
灵散道殆。
斯人已逝。
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胸口,陈望脑中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警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死寂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安详面容,良久,良久。
山洞里静得可怕。
只有他自己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搏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像是重新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一步步,极其缓慢地走近石床。
单膝跪了下来。
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触碰到她搭在膝上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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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僵硬,像是最上等的玉石,却失去了生命的温润。
但是并无任何腐朽的异味,肌肤甚至保有最后的弹性。显然,她逝去并不久。
也许是昨天。
或者是前天。
陈望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他当年十二岁入谷时,柳心兰已是中年,约莫四十余岁。炼气修士,即便冲到后期,若无特殊机缘或丹药延寿,大限也就在一百五十岁左右。
如今近百年过去……
寿元到了。
这个冰冷而理智的结论,像一根细针,刺入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如果……
如果自己早来几天……
他一直为她留着筑基丹。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想着或许能助她推开那扇生死之门,踏入真正的仙道门槛,延寿数百载。
可是,没有如果。
命运再次展现了他最擅长的戏码——
只差一步,咫尺天涯。
陈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那瞬间汹涌而上、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的悲怆强行压回心底深处。
他起身,不再看她安详却冰冷的面容,转向旁边的石壁。
并指如刀,划过坚硬的岩壁,一块块边缘整齐的方正石砖被切割下来。
悄无声息。
他没有移动柳心兰,就让她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在这张她最后停留的石床上。
以这些石砖为材料,开始砌一座石冢。动作小心,严丝合缝,确保不会碰到石床上那具已然永恒静止的身躯。
他拆掉了卧室三面的石壁,用这些原本构成家的材料,为她构筑最后的安眠之所。
一个时辰后。
一座浑厚、朴拙的半圆形石冢,将石床和床上的人温柔地环抱起来。
砌完最后一块砖。
陈望直起身,看着这座亲手造就的坟墓,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转身走出石室,来到洞口。
没有停顿,他就这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耳边风声骤起,呼呼作响。
绝壁的顶端在视线中急速远离、变小,崖壁上那些模糊的刻痕残影一闪而过。
恍惚间,眼前闪过的,却是当年他抱着柳心兰,从这绝壁之巅纵身跃下的情形。
在离崖底只剩一尺时,下坠之势骤停,陈望的身形轻轻一顿,随即飘然落地。
他迈开步子,在这绝壁下的山谷里慢慢走着。目光掠过那些在岩石缝隙、溪水边顽强生长的野花,红的、紫的、黄的,星星点点,无人欣赏却兀自盛放。
他弯下腰,仔细地采摘,动作轻柔,不伤根茎,采了满满一捧,拢在怀中。
然后,准备返回崖上。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岩壁底部有一行刻画整齐的大字:
“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在看到最后两个字的瞬间,心中剧震!
当年,他为了打磨体内躁动的金石灵元,徒手在这绝崖石壁上刻字。
刻到最后三字时,第一“暮”字只刻出一个“莫”字,便因故停下。
后来他为躲避追查,将绝壁上方的刻字全部抹去,却遗忘了刻在崖底这一行字。
此刻,结尾两个暮字已经补齐。
字迹显然是后来用刀斧一类工具凿刻上去的,虽然刻意模仿,似乎用凿子打磨了数百遍,但终究还是不同。
知道这些刻字存在,并且会来将它们补齐的……除了柳心兰,还能有谁?
刹那间,
仿佛有一柄无形重锤,狠狠砸在陈望的心口。震得他神魂动荡,耳边嗡嗡作响,连怀中那一捧野花几乎脱手坠落。
在此之前。
柳心兰在他心中,一直是那个美丽大方、善良仁爱、值得尊敬的师长。
她对他和赖冬、小安这些底层弟子从无歧视,多有回护。
他二世为人,心思复杂,内心深处或许曾有过一些模糊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涟漪,但也仅仅止步于对美好事物的欣赏,以及对这份善意的感激。
他从未敢,也从未想过,要越过那条师徒的界线,去揣测她的心思。
可是现在……
在仙月阁,他一众长老乃至掌门顾临凤等女子以“映月之法”共振神魂,近乎亲历了她们各自人生的重要片段与情感起伏。
那是一场漫长而奇特的神魂“洗礼”,让他对女子那些细腻、幽微、复杂难言的心思,有了近乎本能的了解和体察。
此刻,再看这被补齐的一个半字,看着这隐藏在偏僻崖底、几乎无人知晓的对话,柳心兰生前的许多神情、话语、眼神……
那些曾经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如同被一道闪电骤然照亮,串联起来,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意味。
她在寿命将尽之时,独自来到这处属于他的隐秘石洞,坐在他曾经睡过的石床上。
盘膝坐化。
她在他遗忘的诗句上,悄悄补上未完的笔画。
当年钢铁之障的关隘之上,那个高大身影将她护在怀中,以血肉之躯硬撼刀罡时,在她眼中,那已经不再是需要她庇护的弟子,而是……踏着火光而来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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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在掌门郭啸将他污蔑为石傀邪魔、下令追捕时,她不顾风险,私下前来报信。
那时,她褪去了师父的身份,轻轻喊了一声“陈师兄”……
当时他只觉古怪,以为是修仙界实力为尊的规则使然,虽心中异样,却未深思。
如今想来,那一句改口的“师兄”,需要鼓足多大的勇气?
在那一声称呼里,或许,藏着一份无法言明、暗自憧憬未来的少女之心?
陈望僵立在岩壁前,眼眶毫无征兆地滚烫起来,视野瞬间模糊。
他二世为人,自诩心性坚韧,能体察人心险恶,却直到此刻,伊人已逝,才真正读懂了一份被岁月尘封、被身份桎梏、至死都未曾说出口的纯粹心意。
那心意像这崖底的野花,寂静地生长,寂静地开放,又寂静地凋零。
唯有石壁上这补全的笔画,是它曾存在过的、无声的证明。
他猛地仰起头。
深深吸了几口山谷间清冷潮湿的空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回眼底深处。
半晌,他身形垂直于陡峭的崖壁,一步一步,缓慢而稳定地向上走去。
脚步落在岩石上,无声无息,却仿佛踩在过往岁月的尘埃之上。
回到石洞,他走到那座新砌的石冢前,将那一捧野花,轻轻放在石砖之前。
鲜艳的花朵,衬着灰朴的石冢,带来一丝脆弱的生机,也仿佛是一个沉默的句点。
随之放下的。
还有那些杂乱无章的心绪。
斯人已逝。
多想无益。
陈望席地坐下,背靠冰冷石壁,长长吁出一口气。这口气仿佛吐尽了近百年的时光尘埃,也吐出了深埋心底的一缕思念。
目光再次扫过这干净的石洞,扫过外面他曾战斗、挣扎、成长的山林,一种奇特的疏离感和荒谬感,悄然浮上心头。
当年他眼中高深莫测、规矩森严的五圣谷,如今看来,是何等的……渺小。
甚至有些可笑。
这不过是一个以采集和粗加工药材为生的凡俗帮派,偶然沾染了一点修仙界的气息,便照猫画虎,模仿起仙门的做派。
他们视若珍宝、严禁外传、足以决定弟子生死的《五行蕴灵诀》,在真正修士眼中,根本就是一篇粗陋不堪的初级引气法门。
连仙月阁外门弟子入门必修的《月华引气诀》功效的十分之一都未必能达到。
柳心兰、黄管事,还有记忆中那些药坊长老,他们的天赋心性,真的就比后来进入天罗宗的邓超、苏小柔差吗?
未必。
只是因为他们没有真正的仙缘,得不到更高阶的功法和充足的资源,终其一生,困在这灵气稀薄的南荒边陲。
连筑基的门槛都难以触摸,最终如柳心兰这般,灵散道殆,无声湮灭。
而邓超、苏小柔之辈,侥幸得了机缘,进入云墟郡第一大宗天罗宗。
可天罗宗,在浩瀚南荒大陆,连九大仙门都排不进去。他们在百骸古域中,也不过是别人眼中的猎物,生死不由己。
金沙洲那几名伏击他的男修,他们的天赋品性,又比柳心兰高出多少?
无非是命好,投在了更有资源的“草台班子”里。
这世道便是如此。
多少品性良善、天赋不差的人,只因出身、机缘所限,便被困在低微之处,耗尽寿元,寂寂而终。
而那些德不配位、性劣如渣之徒,却因缘际会,掌握了灵力充沛的福地、珍贵的功法典籍、庞大的资源网络,以此巩固权力,作威作福,视底层如蝼蚁草芥。
《五行蕴灵诀》这等在内门正宗看来与废纸无异的功法,却是五圣谷掌门郭啸等人笼络人心、维持秩序的绝对依仗,是他们构建这个庞大“草台班子”的基石。
他们用这“仙法”吸引无数懵懂少年前来,用严苛的门规和虚幻的长生梦想,驱使这些弟子年复一年冒着生命危险深入深山采药,用血汗乃至性命,为这个体系的顶端输送养分。
郭啸吞并黑风寨,扩张势力,绞尽脑汁想要攀附仙月阁,渴求那一丝真正的仙缘。
其志可悯,其行可察,但在真正的仙宗眼中,五圣谷连同它的野心,不过是巨象脚边蝼蚁的喧哗,徒劳且可笑。
然而,转念一想,五圣谷是草台班子,那天罗宗呢?
那联合起来围剿仙月阁、觊觎冰墟秘境八大仙门呢?它们何尝不也是更大、更精致的草台班子?
为了资源,一样是弱肉强食,不择手段,只不过披着一层更为光鲜的外衣罢了。
相比之下,至少仙月阁还有底线与骄傲,在这片浑浊的泥潭里,反倒显出一丝难得的“清”与“高”来。
陈望背靠石壁,眼中最后一点波澜也归于彻底的平静,只剩下幽深与冷冽。
往事已矣,故人长眠。
这五圣谷,这片他曾挣扎求生的南荒边陲,于他而言,最后一点温情与牵挂也随着这座石冢的落成而彻底斩断。
仅此而已。
他缓缓闭上双眼,《皓月凝丹诀》的心法开始自行流转,金丹虽虚,但道基犹在。
此间虽非灵穴,但暂时落脚,恢复几分元气,却也足够。
洞外,山风吹过绝壁,呜咽如旧。
洞内,新冢寂然,野花无声,唯有陈望的气息,渐渐沉入一片无悲无喜的定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