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了十几息。
清华殿长老,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其余几人见状,也纷纷挥手,带领门下弟子,如同退潮般迅速撤离。
来时汹汹,去时匆匆。
连句像样的场面话都没留。
转眼之间,玉尘岭外,除了那面孤立的军旗,便只剩下满地狼藉的旧战场。
空空如也。
宫清寒深吸一口气,敛去眼中所有情绪,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她带着唐新、夏枕流等几位长老,走出山门:“仙月阁宫清寒,代本门上下,谢过章营正及山河军及时援手之恩。”
她拱手一礼,姿态端庄,语气真诚。
章焕抱拳还礼,神色客气:“宫长老言重了!贵派遣精锐赴前线,与我山河军并肩御敌,既是战友,就应守望相助,不必言谢。”
客套过后,章焕的目光在一众长老身上扫过,微微皱眉,问道:
“敢问宫长老……可曾见到一位名叫云斩风的散修前辈?”
陈望听到这里,从山门内缓步走出。
章焕看着眼前这个容貌平平、甚至有些丑陋的中年汉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章兄,借一步说话。”
章焕目光微凝,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山门旁一处僻静的乱石后。陈望抬手在脸上一抹,露出他年轻秀气的面容。
章焕眼中讶然,随即露出笑容,再次抱拳:“云前辈果然在此,恕末将眼拙。”
陈望摆摆手:“感谢章兄及山河军及时帮仙月阁解围。不知章兄寻我何事?”
章焕正色道:“雷烈、黄平两位将军,从赖星海巡史大人处得知,前辈宗门正遭围攻,特命末将带人过来支援。
“幸好及时赶到,不辱使命。如今任务完成,我等也要尽快回去。京郡纷乱已经平息,我们也要尽快赶往前线。”
陈望默然。
“雷烈将军……可有别的话?”
章焕想了想,摇头:“两位将军只说,山水有相逢,前路多珍重。”
陈望拱手道:“也请章兄转告雷将军和黄将军,陈望铭记此情。诸位一路珍重。”
方舟缓缓升空,调转方向,片刻后便化作天际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暮色之中。
来得突兀,走得干脆。
陈望望着方舟消失的方向,沉默片刻,然后恢复中年丑汉面容,回到山门。
……
仙月阁的危机,随着轩辕山河军那面玄黑大旗的插下,骤然消解。
山门内外,紧绷了数月的气氛缓缓松弛,弟子们脸上有了劫后余生的庆幸,长老们也终于能稍喘一口气,处理善后。
但陈望的心头却沉重起来。
第二日清晨,他向宫清寒申请保留了玉带峰下那处旧洞府的使用权。
宫清寒没有多问,点头应允。
他回到洞府,将聚宝盆还安置在秘室深处那处隐蔽的地脉小穴中滋养。
将小黑放出来,告诉它自己要远行,自己在洞府附近玩耍,千万别跑远了。小黑灵智初开,依恋地盘在手臂上,久久不肯离开。
安置好这些,陈望没有惊动任何人,将洞府外的幻阵激活;面对着云雾缭绕的玉带峰,躬身,深深一拜。
然后,驭起月影飞梭,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月白光痕,破空而去,直指京郡方向。
他已决定参战。
理由很多,也很简单。
殷昨莲、云逍遥、陆斩风、柳蝉……这些他曾并肩或相识的同门,已在前线。
赖冬、小安和望冬安的基业,还在京郡,那是距离战场最近的后方大城。
仙月阁刚刚经历的五派围攻,若无山河军插手和保护,后果难料。
这片南荒,乃至整个轩辕大陆的局势,已然波谲云诡。
更何况。
还有考虑他自身的利益:
即便他可以抛开一切,想要独自生存,目前最可靠的修行之地,也依然是轩辕神土。
而若不能与山河军联手抗敌,就没有通过天启通道的资格,就不可能以合法身份,顺利地进入神土大陆。
也许有私下渠道。
但他已经在南荒惹了一身仇恨,就不想在进入轩辕神土时再惹上太多麻烦。
月影飞梭,速度极快。
当陈望风尘仆仆赶回京郡时,营正章焕的方舟还没有返回京郡。
雷烈知道陈望不愿受太多约束,给他按了一个“随军客卿”的身份,享有行军司马同级待遇和情报支持,随军行动、参与作战,但不受日常军纪和强制军令约束,行动相对自由。
这身份正合陈望之意,他拱手谢过。
得知雷烈他们在等后续军团,暂时还不启程;陈望就回到城东望东安。
京郡治安稳定后,恢复了几分往日气象。但街上的行人,明显少了许多。
这次来是白天。
陈望远远就看到望东安商楼之前,树立着一尊巨大的石像,不由一怔。
那石像穿着披风、戴着帽兜,整张脸都藏在帽兜之中,看不清面容;但他左手持着一把古怪的尖刺,右手掌心一个圆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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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望不由哑然失笑。
这估计是当年京郡流传的一手毁掉京郡商联的邪恶魔修,老百姓眼中的形象。
想来。
赖冬也猜到那事和自己有关。
不过他竟敢把这个魔修形象,当作望东安的守护石像,还真是胆大。
在宅院和赖冬小安见了面。
兄弟相见,没有过多寒暄。陈望只说自己要随山河军前往茄黍前线,归期不定,让他们谨慎行事,尤其注意与山河军维持好关系。
赖冬重重点头,只道:“放心,我有分寸。”小安则默默打包了一大堆各类疗伤、恢复、解毒的丹药,塞进陈望手里。
离开望冬安,他又去见了陆老头。
最后,他来到城外找到辛墨,将积攒的七八瓶来自魔兽和修士的精血交给他。
墨辛眼睛一亮,也不多问,转身进了内室。出来后,递给陈望几个玉瓶,里面除了常规的燃血丹、焚心丹,还有两瓶贴着特殊标记、气息更加狂暴的丹药,显然是新配方。
“保重。”
墨辛嘶哑着嗓子道。
“你也是。”
两天之后。
章焕的方舟返回京郡。
令他失望的是,雷烈并未让他随主力开赴前线,而是命他继续留守京郡,稳定这个重要后方,作为山河军人员物资中转的基地。
又过三日。
城外天空传来连绵不绝的低沉轰鸣——雷烈麾下的奔雷旅与黄平的疾风旅,两支劲,终于抵达京郡。
近百艘大小不一的玄黑方舟,遮天蔽日,缓缓降落在京郡城外。
陈望站在城头,望着下方井然有序登陆、集结的数千山河卫,这才明白章焕为何称雷、黄二位为将军。
这绝非寻常修士队伍,而是真正的百战之师,行动间自带一股铁血整肃的气场,与南荒各派修士的散漫截然不同。
两支劲旅在城外休整一夜。
次日。
陈望随雷烈登上方舟。
方舟内部比想象中宽敞,划分出多个区域,供士卒休整、修炼、存放物资。
陈望作为客卿,分得一个独立的狭小隔间,虽简陋,但胜在清净。
巨大的方舟群再次升空,编成整齐的队形,朝着东北方向,隆隆开拔。
陈望站在舷窗边,望着下方迅速变小的京郡城墙、屋舍,神情平静。此行前路未卜,但他心中并无太多彷徨。
该了结的牵挂已暂时安置。
方舟队伍如同钢铁雁阵,在高空罡风中疾驰。下方,富庶的京郡平原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褐色丘陵。
越往前行,天地间的色彩越发沉郁,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雪花被狂风卷着,不断抽打在方舟的防护光罩上,发出细碎声响。
空气清冷刺骨,即便隔着阵法,也能感受到那股属于北方严冬的锐利寒意。
约莫半个月后。
一条宽阔无比、宛若内海的大江横亘在前方。江面上巨大的冰凌相互堆叠,在水流中缓缓移动,发出隆隆闷响,景象壮阔而蛮荒——
这便是羽青海。
方舟群在此略作调整,旋即压低高度,几乎是擦着江面的冰凌飞掠而过,激荡起的猛烈气流,将下方的冰水搅得一片混沌。
越过这条天堑般的大江,对岸的景致与南荒、京郡的丰饶平原截然不同。
山岭变得更加密集、陡峭,仿佛大地紧绷的脊梁,植被虽也茂密,但树种显得更为坚韧矮壮,透着一股苦寒之地磨砺出的顽强。
这是茄黍国的地界。
这个国度多山少田,民风据说彪悍坚韧,如今却成了两大势力交锋的前沿。
进入茄黍国不久,战争的气息便渐渐浓烈起来。不时能看到焦黑的土地和坍塌的简易工事痕迹;空气中飘荡着一丝混杂着铁锈、烟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血腥之味。
方舟内的气氛无声地绷紧了。
原本还有些低声交谈的山河卫们大多闭上了嘴,开始默默检查自己的甲胄与武器。
雷烈浑厚的声音通过舟内某个传讯阵法响起,简短有力:“已入战区,全员戒备!”
陈望收回望向舷外的目光,回到自己的隔间,盘膝坐下。神识悄然延伸,感受着这艘庞大方舟以及下方这片被硝烟笼罩的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