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这一天,天际忽然亮起一道光。
那光芒直冲云霄,金色中透着银白,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撕开一道口子。
陈望站在营地外,盯着那道光芒,眉头紧锁。方澈快步走来,脸色凝重:“这是……秘境出口的讯号?”
陈望点头:“应该是……之前我看到,远处那些流浪修士已经向那个方向循去了。”
“可是,距离上次开启才十几年……”
“不管了。”
陈望打断他,“既然是讯号,就说明有人在外面接应。全员集合,准备出发。”
消息传开,营地顿时沸腾起来。
有人欢呼,有人拥抱,有人蹲在地上哭。十三年了,他们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
一个时辰后。
一百余人整装待发。
陈望站在队伍最前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住了两年的营地。石屋错落,炊烟袅袅,恍惚间竟有几分家的感觉。
“走。”
他转身,率先朝光芒的方向走去。
队伍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迷宫深处。
石屋之中,一道虚影从幽暗的角落飘出,落在地上,渐渐凝成文不语的模样。
他看着某个方向,长吁一口气。
终于走了。
这两年来,他一直在暗中窥视。通过留在水萦回身上的那一缕神魂标记,他清楚地知道陈望等人的一举一动。
他们建营地,他们生火做饭,他们唱歌吵架——他都“看”在眼里。
现在,他们终于走了。
文不语转身,目光落在石珠上。
原本。
为了芥子世界的子民快速繁衍,他设定的时间流速是一比十,即外界一天,里面十天。
外界十三年,小世界中是一百三十年。
当初他为了用神通来震慑陈望,挥手之间造出一座灵山,为了让灵草速成,暗中加快了灵山一地的时间流速。
本以为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想到引来天道反噬——
灵山形成之后,灵山一带的时间流速开始自动纠错,反而缓慢了数倍,导致陈望他们在里面炼药一年,外界却过了十三年。
而那一场突如其来的流星雨,也许正是因为自己施展神通扰乱时间,引来的天道之灾。
文不语苦笑。
自作自受。
不过……这一百三十年,他也没闲着。
他引导子民开始修道炼气,从中挑选合适的人选。以前他从不做这种冒险之事——凡人无知无觉,附身用完就扔,省事。
但陈望的到来,顿时让他意识到,纯神魂状态太脆弱了。如果他的肉身还在,何至于被那两个小辈威胁?
如果当初他能附身一个有修为的修士,完全可以在迷宫里就把陈望他们弄死。
还有沈玉那件事……
文不语脸色一沉。
那次真的吓到他了。
信仰之力差点易主,他辛辛苦苦经营百年的世界,差点成了别人的嫁衣。
他看向不远处。
那里有一座正在建造的大型法阵。
等法阵完成,就能将小世界中多余的灵气抽取出来,转移到秘密之地封存。
这样一来,此界的修真水平最高只能到筑基中期,永远无法再出一个金丹。
不会再有第二个沈玉。
不会再有第二次惊吓。
文不语深吸一口气,身形渐渐消散,重新融入石珠之中。
百骇秘境入口之处。
金色的光芒从一道裂缝中倾泻而下,照在广阔而荒芜的沙漠之上。
顾临凤站在裂缝前,银发在风中微微飘动。她身后站着沐晚霞以及三派金丹长老。
十六年了。
她们在这里守了十六年。
“有动静了。”殷昨莲忽然道。
顾临凤抬眼看去。
裂缝中,一道道身影鱼贯而出。
当先一人,身形清瘦,面色苍白,正是陈望。身后跟着仙月阁的弟子,一个,两个,三个……七十余人。
再后面,是玄水观的残部,四十余人。
顾临凤目光扫过人群,心中默默数着。
当年进秘境时,仙月阁九十三人,玄水观六十一人……如今出来的,却只余一百出头。
死伤近半。
但还活着的人,眼中没有崩溃后的空洞,只有疲惫后的平静。
陈望走到她面前,站定。
“掌门。”
顾临凤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腰间。陈望会意,明白她关注沈玉的情形,当即微微点头。
顾临凤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不动声色道:“你辛苦了~大家都辛苦了!沐长老,带大家先回营地,让大家先休息一番。”
陈望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闪着光芒的秘境出口,奇怪道:“不用维持出口吗?”
顾临凤微笑道:“清华殿景长老带来一个大型法阵,足以支撑出口。也省得我们这些老家伙还要消耗法力了。”
陈望顺着顾掌门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位华服老者站在法阵之旁,身后还有一群或坐或站的清华殿弟子。
忽然意识到:
当年战乱之时,想必清华殿最先派部分弟子前来秘境躲避;当时就是使用秘阵,独自打开了秘境之门。如今想必战乱平息,他们自然过来接应弟子出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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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凤向几派长老打了招呼,就率着一众弟子向荒漠深处的临时营地走去。
“夏殿主呢,还有唐长老,她们都好吗?”陈望没看到她们二人,不由好奇地问。
“她们……有点事,回头再告诉你。”
回到营地。
顾临凤引陈望到一间密室之中。
陈望解下特制灵宠袋,将沈玉轻轻移出。沈玉呼吸平稳,面色如常,只是沉睡。
“她被封神术封印了,具体细节我不能多说,掌门……您瞧可有解印之法?”
顾临凤探手查看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没事,封印力量很弱。”
她抬起纤手,指尖泛起灵光,轻轻点在沈玉眉心。片刻后,沈玉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
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陈望脸上:“陈大哥……”
陈望笑了:“醒了?”
沈玉点点头,想起身,却被顾临凤按住:“别动。刚解开封印,需要适应。”
沈玉这才看向顾临凤,愣了愣,连忙叫了声掌门,随即乖乖躺着不动。
沐晚霞走过来,看见取下面具、恢复真容的陈望,顿时惊讶道:
“你怎么在这里?好久没见了!”
“是,沐堂主好。”
陈望笑了笑,没有多说话。
当晚,营地。
仙月阁一众弟子围坐在篝火旁,归来的弟子和留守的弟子相见甚欢,喜庆的气氛洋溢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明天就要离开这里。
回到那朝思梦想的仙月盆谷,每个人似乎都有些激动,没有心思在营账中休息。
一些弟子没看到“王师姐”,不由向旁人四下打听,后来才听宫清寒长老说,掌门派她另有任务,已然提前离开了。
毕竟。
陈望名义上已然不属于仙月阁,由他带队进入秘境,传出去对宗门名声有损。
因此,陈望变身“王沉雁”之事,只有掌门和宫清寒知情,如今自然遮掩过去。
恢复真容的陈望,此刻在营地外围,和沈玉一左一右坐在顾临凤的身旁。
此刻,他的心情有些沉重。
回到营地一个多时辰了,却没有看到夏枕流殿主和唐新长老的身影,这让他隐隐不安。
“两年前,荒漠发生数百年不遇的地裂天灾……咱们藏身的地穴损毁严重,玄水观那边也是挖得地穴,损失同样惨重。”
顾临凤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小事,“玄水观水镜真人,重伤,数日后不治而亡。”
“夏殿主……为了撑起洞穴,布阵抵挡,大部分弟子因此得以逃出,而她则倒下了。”
陈望手指微微收紧。
夏枕流。
那个教他阵法的夏殿主。那个总是一身利落劲装、眼里有光的女人。
“唐新也受了重伤。”顾临凤继续道,“拖了几个月,还是没撑过去。”
陈望闭上眼。
“宫清寒……”顾临凤顿了顿,“天灾过后,她一个人走进荒漠,几个月才回来。”
陈望侧脸望向火堆旁,那默然坐在弟子身后的那道冷峻的身影。
篝火噼啪作响。
沈玉裹着毯子,忽然开口:“掌门……地裂天灾是两年前?”
顾临凤点头。
沈玉愣了愣,喃喃道:“那刚好是我醒来的那一年……”
夜深人静。
陈望独自坐在营地边缘,望着漆黑的夜空。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用逆命铜钱。那时他被张乐天追杀,心心念念赶回五圣谷送筑基丹,结果迟了数日——柳心兰已经坐化。
第二次用逆命铜钱。
是在芥子世界里,无法阻断信仰之力涌入沈玉体内之时,他握住了那枚铜钱。
然后——外界发生了地裂天灾。
夏殿主和唐新长老身死。
陈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凡事皆有因果。
有得即有失。
他早就想到使用铜钱必然有某种代价,可一直不知道是什么。
现在他隐约猜到了:逆命铜钱每一次逆转生死,都会带走他身边至亲至近之人。
第一次,柳心兰。
第二次,夏枕流、唐新。
铜钱还在,无损无缺。
消耗的,是他的因果。
他低头,看着掌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
铜钱已经被他收起。
但他不知道,是否还会有下一次……是否还会有人离开……
陈望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斗。
没有答案。
只有夜风,无声地吹过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