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两块赤玄钢被陈望收起时,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均是满满的恋恋不舍。
那可是一座行走的灵矿啊。
严正的目光从陈望腰间挪开,端起已凉的茶盏,指腹摩挲着微糙的瓷壁。
赤玄钢是真的,偿清票据也是真的。
如此一来,“资不抵债”这条最硬的破产理由,便像抽掉基石的墙,已然轰然倒坍。
他眼帘微垂,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下首的金元子。
金元子此刻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无数线头纠缠撕扯,却理不出半个清晰的答案。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这个陈望,到底图什么?拥有如此巨富,在哪处灵山福地不能逍遥快活?偏偏要跑到这穷乡僻壤、风雨飘摇的天工门来,把灵石像扔石头一样砸进这无底洞里……
难道,就为了过一过这破落宗门的掌门瘾?世上岂有如此愚蠢之人?
严正放下茶盏。
他终究是收了金元子厚礼的,此刻不得不再递出一刀。
“陈掌门。”
严正恢复了之前的那种平板与疏离,
“即便你以私人财力清偿了旧债,宗门总不能一直靠掌门自掏腰包维系。宗门能否存续,需看其自身有无造血之能。
“简而言之,矿脉是否可续出产?工匠能否打造出精良灵器?产出有无市场销路?
“此三项,方是根本!”
陈望点头,神色坦然:“严大人所言极是。本座力邀小月阁为援,清剿矿区丹妖,正是为此。如今丹妖已除,主矿脉那边,金石殿的同门已在全力探查,如今进展……尚可。”
“哦?”
严正眉梢微挑,“既然如此,本使自当亲往核验。陈掌门,可否往矿区一观?”
“自当如此。”
陈望应得爽快,随即抬头望向殿外,“已近午时,此去矿区路程不近,探查亦需时间。总不能让严大人空着肚子奔波。金长老——”
他转向金元子,语气如常:“迎接监门使的午宴,可曾备妥?”
金元子恍然惊醒,连忙挤出笑容:“自然,自然早已备下。请严大人移步宴客厅。”
严正却摆了摆手,神情淡漠:“本官近来辟谷,不沾荤腥。不过,”
他瞥了一眼身后侍立的年轻书记员,
“刘书记修为尚浅,还需饮食。天工门既处艰难,一切从简即可,不必铺张。”
“是是,”
金元子连连点头,“都是些本地山野风味,虽简陋,倒也别有滋味,刘书记尝尝鲜。”
“既是本土风味,刘书记略尝一二,增长见闻也好。”严正微微颔首,算是允了。
一行人遂起身,移步宴客厅。
殿外广场上,一直未曾散去的弟子们立刻伸长了脖子。眼见掌门与监门使当先走出,前者神色从容,后者面色平淡,倒是紧随其后的金长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众人心中顿时活络起来,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看金长老那脸色……怕是没讨到好?”
“掌门很镇定啊,难道……真有转机?”
“要是不用破产……那咱们是不是就不用散了?”
有人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回实处,眼中重燃起微弱的希望;也有人心情复杂,既盼着宗门能挺过去,又隐隐觉得,若真换了天,以往那些靠着金长老得来的轻松差事和额外好处,恐怕也要到头了。
金元子跟在后面。
看到陈望与严正并肩而行,沿途指点介绍宗门殿宇,姿态放松,谈笑自若……
金元子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烧得他五内俱焚。
他有探子守在矿区,昨夜最新传回的消息明确得很——主矿脉那边,除了一些清理工作,根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哼!
他不信,一夜之间,天就能翻过来。
陈望此刻的镇定,无非是在拖延时间,指望着那个早已枯竭的旧矿脉能出现奇迹罢了。
金元子心中冷笑。
但他不打算此刻戳破。
他也需要时间,需要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好好试探……陈望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时,心腹秦鹤鸣悄无声息地靠近半步,传音入密,声音带着一丝惊疑:
“长老,您说……会不会是京城那边,有人看上了这里,在背后支持这小子?”
金元子心中剧震,脚步滞涩了一瞬。
是了!
他一直想不通陈望那巨额灵石的来源。什么“南荒山中偶得”,纯粹是鬼话!
可如果……如果他背后站着某个京城的势力,一切就说得通了。
是了,雷烈!
陈望有从军经历,与雷烈有旧!难道是那位以刚正和护短出名的雷帅在暗中支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金元子瞬间手脚冰凉。若真是如此,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谋划,都成了笑话,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可……不对!
雷烈为何要支持陈望来接手天工门这个烂摊子?就为了这点边疆苦寒之地的破矿脉?这也说不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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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背后有人”这个可能性,像毒藤一样缠住了他的思绪。似乎只有这个解释,才能将陈望种种不合常理的行径串起来。
宴客厅内,长桌上已然摆开。
菜肴谈不上极尽奢华,却颇为精巧,透着山野宗门特有的灵气。
居中是一盆奶白色的浓汤,热气袅袅,隐有鳞光浮动,乃是沉星山脉寒潭特产的“银线鳕”辅以百年茯苓熬炖,鲜甜温补。
一侧叠着烤得金黄酥脆的肉排,取自低阶妖兽香獐最嫩的里脊,油脂被灵火逼出,滋滋作响,撒着碾碎的山葵籽,异香扑鼻。
另有清炒的玉髓笋,洁白光润,脆嫩无渣;凉拌的紫霞蕨,爽口开胃;以及一碟碟模样朴实、内蕴灵气的菌菇、野蔬。
主食则是用赤晶米蒸的灵饭,粒粒饱满,泛着淡红光泽。
金元子心中有事,对着满桌灵气盎然的菜肴,却是食不知味,如同嚼蜡。
其余长老执事有监门使在场,也都不敢放肆,只略动了几筷子,席间安静得有些压抑。
唯独陈望与严正,倒是杯筷不停,偶尔就某道菜品的滋味交谈两句。
陈望筑基之后,就不思凡俗饮食。不过,今天宴席上的灵食,倒感觉香味扑鼻。
“嗯!这个香!严大人你尝尝!”
陈望抓着一块香獐排,吃得满口流油。
“是吗?”
严正吞下一口玉髓笋,也夹起一块金黄的肉排,笑道,“这菜色,倒让本官破戒了。”
陈望本就不擅应酬交际,前世在酒桌总是低头干饭;如今虽不再社恐,但干饭依旧。
这埋头享用美食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反倒有种不拘小节的洒脱风度。
严正一边大口享用着美食,一边心中暗道:此人手握巨富,来历成谜,在此关乎宗门生死存亡的关口,还能如此放松……
若非胸有成竹,便是背后倚仗极大,才敢这般我行我素。难道,真有自己不知道的京城大人物,在背后为其撑腰?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接近尾声。
陈望放下玉箸,拭了拭嘴角,提出邀请严正去视察金石殿、神工殿的现状,以证明宗门“骨干尚存、生产能力犹在”……
再拖延一些时间。
不料严正则正色道:“陈掌门,矿脉乃天工门经营根本,没有矿脉,一切皆为空谈。不如先前往矿区,其余之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