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宫灯初上。
周云砚端坐于驶向皇城的马车内,指尖摩挲着袖口精致的蟒纹刺绣,面上平静,心中却有些纷乱。
唇上还残留着方才一触即分的柔软触感,有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当时她瞪大的眼眸,染上红霞的脸颊,反复在脑海中闪现。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耳根发热。
真是……孟浪了。
仓促一吻带来的悸动与满足,远远压过了羞赧。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经过严密的检查,换乘宫内软轿,一路行至设宴的麟德殿。
殿内已是灯火辉煌,笙歌缭绕。
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恢弘的殿顶,琉璃宫灯将夜晚照得亮如白昼。
御座高高在上,下方左右两侧摆开数排紫檀木案几,锦垫铺陈,金杯玉盏,珍馐美馔陈列其间。
空气里弥漫着酒香、果香。
宗室亲贵、文武重臣及其家眷已陆续入席,锦衣华服,珠环翠绕,低声谈笑,一派盛世华宴的景象。
周云砚步入殿内,引来不少目光。
他身姿挺拔,容貌俊雅,一身郡王朝服衬得他气度雍容,温润如玉。
不少尚未婚配的贵女偷偷投来打量,倾慕的眼神,低声窃语。
“宁安郡王来了……”
“果然如传闻般风姿卓绝……”
“听闻他尚未婚配……”
周云砚对周遭的注视恍若未闻,笑意温和,步履从容地走向自己的席位。
作为郡王,他的位置在宗室一列,颇为靠前。
他向已到的几位皇叔,郡王拱手见礼,寒暄几句,态度恭敬又不失亲和,无可挑剔。
落座后,他端起宫女奉上的清茶,浅啜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
皇帝与皇后尚未驾临,殿内气氛尚算轻松。
他的视线在不经意间掠过对面女眷席位,那里花团锦簇,环肥燕瘦,皆是精心打扮的贵女。
他只看了一眼,便淡淡移开,心中毫无波澜。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面孔。
是时而清冷如霜,时而狡黠如狐,时而娇嗔妩媚,生动鲜活,带着属于她自己的傲气与棱角。
想起她穿上天香锦衣裙时的惊艳光华,她腕上那条他亲手编的五色丝线。
想起她靠在他怀中时温软的触感和淡淡的香气……
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现在,只想快些结束这场无聊的宫宴,回到有她在等候的院落里。
“陛下、皇后娘娘驾到——” 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响起。
殿内瞬间肃静,所有人离席起身,躬身行礼。
承和帝携皇后在宫人簇拥下步入大殿,登上御座。
“众卿平身,今日端午佳节,君臣同乐,不必过于拘礼。” 承和帝声音洪亮,带着笑意。
众人谢恩后重新落座。
宫宴正式开始。
丝竹奏起雅乐,宫女们如穿花蝴蝶般穿梭席间,奉上美酒佳肴。
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周云砚作为郡王,又是靖北王之子,自然少不了有人前来敬酒攀谈。
他一一应对,言谈得体,笑容温煦,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分寸拿捏得极好。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承和帝显然心情不错,与几位近臣宗亲谈笑风生,目光偶尔扫过下方,在周云砚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快,便有内侍来到周云砚席前,低声传话:“郡王殿下,陛下请您上前说话。”
周云砚心中一凛,面上不显,从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随着内侍走向御阶之下。
“臣周云砚,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他躬身行礼。
“文舒不必多礼,” 承和帝笑着抬手,语气亲切,“过来坐,陪朕说说话。”
内侍早已在御阶旁设下一个小杌子。
周云砚谢恩后,半坐在杌子上,姿态恭敬。
“今日这宫宴,可还习惯?” 承和帝问道,仿佛只是寻常长辈关怀。
“回陛下,宫宴华美隆重,臣荣幸之至。” 周云砚恭声答道。
“嗯,你年纪轻,是该多见识见识。” 承和帝点点头,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下方女眷席位,又落回周云砚脸上。
“朕看你方才独自饮酒,可是觉得无趣?不如……” 他顿了顿,笑道。
“让年轻人们也活跃些。今日端午,除了吃酒看戏,也该有些别的乐趣。朕记得,你琴棋书画皆通,尤其画得一手好丹青?”
周云砚心中一紧,面上谦逊道:“陛下过誉,臣只是略通皮毛,不敢当好字。”
“诶,年轻人不必过谦。” 承和帝摆摆手,对身边皇后笑道。
“皇后,你说是也不是?朕记得,昭宁那丫头,前些日子还临摹了一幅文舒的《春山图》,像模像样的。”
皇后端庄一笑:“陛下记性真好。昭宁那孩子,是挺喜欢宁安郡王的画作。”
昭宁?五公主萧昭宁?
周云砚眼帘微垂,心下了然。
皇帝果然还未放弃撮合之意,甚至将五公主都搬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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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五公主殿下竟对拙作感兴趣,是臣之荣幸。”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
承和帝看着他温润平静的侧脸,眼中掠过一丝深意,笑道:
“你们年轻人,兴趣相投是好事。今日宴上,才俊佳人云集,文舒不妨多看看,多聊聊。”
这话已经是明显的暗示了。
周云砚起身,再次躬身:“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臣才疏学浅,恐怠慢了各位贵女。”
“欸,这话说的,” 承和帝似乎有些不悦,但面上依旧带笑。
“你堂堂郡王,靖北王之子,何来怠慢之说?莫非……是心中已有人选?”
最后一句,带着探究。
周云砚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脑海中闪过林玉含嗔带笑的容颜。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清澈坦然地迎上皇帝审视的视线:
“回陛下,臣并无特定人选。婚姻大事,关乎宗族体面,臣不敢擅专,一切但凭陛下与父王做主。”
他将皮球轻轻踢了回去,态度恭顺,却滴水不漏。
承和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朗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是个懂事的!朕也就是随口一说,你不必紧张。回去坐着吧,好好享受宴饮。”
“谢陛下。” 周云砚行礼退下,回到自己的席位。
背脊已出了一层薄汗。
方才那一番对话,看似寻常,实则步步惊心。
皇帝在试探他,用五公主和婚事敲打他,提醒他记住自己的身份和处境。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中,却浇不灭心头的烦躁与戾气。
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婚事,要成为权力平衡的筹码?
凭什么他连心中所想,都要如此小心翼翼,百般遮掩?
就因为他是靖北王的儿子?
就因为他是被留在京城的质子?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殿外,望向王府的方向。
她出身风尘,与这满殿的贵女格格不入,可她鲜活,懂得他面具下的疲惫,能牵动他的情绪。
他想立刻回到她身边。
宴席继续进行,歌舞升平。
周云砚却有些意兴阑珊,只维持着表面的应酬,心思早已飞远。
这时,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传来。
只见一群年轻贵女簇拥着一位盛装华服的少女从偏殿游玩回来,正是五公主萧昭宁。
她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一身鹅黄色宫装,头戴赤金点翠凤冠,项佩璎珞,明艳照人。
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言笑晏晏,目光流转间,带着被娇宠的天真与活泼。
她的视线在殿内扫过,落在了独自饮酒的周云砚身上,眼睛一亮。
萧昭宁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端起一杯酒,鼓起勇气,朝着周云砚的席位走了过来。
“宁安郡王。” 萧昭宁走到案前,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脆。
周云砚抬眸,见是五公主,立刻放下酒杯,起身行礼:“臣见过五公主。”
“郡王免礼。” 萧昭宁连忙道,看着眼前身姿挺拔、面容俊雅的男子,心跳又快了几分。
“今日宫宴,郡王可还尽兴?”
“承蒙陛下恩典,宫宴极好。” 周云砚语气恭谨,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自己前方地面上,并不与公主对视。
“那就好。” 萧昭宁似乎有些不知该说什么,顿了顿,举起手中的酒杯。
“本宫……敬郡王一杯,愿郡王身体康健,诸事顺遂。”
公主亲自敬酒,这是极大的面子。
周围不少目光都看了过来,带着好奇、羡慕或玩味。
周云砚心中不耐,面上温润,执起自己的酒杯,微微躬身:
“公主厚爱,臣愧不敢当。应是臣敬公主。”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萧昭宁见他饮尽,脸上笑容更盛,也小口喝了自己杯中的酒,脸颊也更红了。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周云砚已放下酒杯,再次躬身:
“公主若无其他吩咐,臣便不打扰公主雅兴了。”
这话很是委婉。
萧昭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扬起笑容:
“郡王请自便。” 她有些不舍地看了周云砚一眼,才在女伴们的簇拥下回到自己的席位,目光却仍时不时飘向这边。
周云砚重新坐下,面色平静,仿佛方才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然而袖中的手指已握成了拳。
他厌烦这种被人算计的感觉。
终于,戌时末(晚上八点半点,接近九点左右),宫宴接近尾声。
承和帝似乎也有些倦了,宣布散宴。
众人高呼万岁,恭送帝后离席后,才依次退出麟德殿。
周云砚是第一批离开宫殿的人。
身后,五公主萧昭宁在女官和闺中密友的簇拥下,也正步出殿门。
她的目光在逐渐散去的人群中搜寻,一眼便看到了前方挺拔的身影。
“宁安郡王!”她忍不住扬声唤道,声音在略显嘈杂的殿外显得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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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云砚脚步没停,仿佛未曾听见,反而加快了步伐,汇入前方几位同样急于离开的宗室长辈之中。
微微侧身,借着向他行礼问安的某位大臣遮挡住了身形。
萧昭宁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在人影中几个闪动,便已远了一段距离,朝着宫门方向疾行而去,丝毫没有停留等候的意思。
她提着裙摆往前追了两步,却被身侧的女官轻轻拉住了衣袖。
“公主殿下,宁安郡王怕是……有急事。”女官低声提醒,眼神示意周围尚未散尽的人群。
萧昭宁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望着周云砚几乎要消失在宫门甬道转角的身影,脸颊因方才的急切和此时的尴尬而微微涨红。
明亮的眼眸中盛满了失落与难堪。
握着团扇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
“他……他走那么快做什么?”她咬着唇,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甘。
“本宫只是想再与他说两句话罢了……”
旁边的闺秀们交换着眼神。
有同情,有暗自唏嘘,也有几分看热闹的微妙。
今日谁都能看出五公主对宁安郡王有意,可这位郡王殿下,似乎……并无此心。
“公主,”一位与萧昭宁交好的郡主轻声安慰。
“许是郡王殿下真有什么要紧事。今日宴饮时间不短,许是乏了。”
“是啊公主,来日方长呢。”另一人也附和道。
萧昭宁抿紧了唇,没有接话,只是倔强地望着周云砚消失的方向。
夜风吹动她鬓边的珠翠,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心头那股闷气。
她是公主,何时被人如此无视过?
还是在她主动示好之后!
一种挫败,不甘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周云砚对身后的这一切恍若未觉,或者说,即便察觉,也毫不在意。
他步履生风地穿过一道道宫门,对沿途行礼的内侍宫人视若无睹,直到踏出最后的宫门,看到自家等候在外的马车和侍卫,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回府!”他沉声吩咐。
马车迅速驶动,将巍峨皇城远远抛在身后。
车厢内,周云砚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满腔的浊气与烦闷尽数排出。
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眉头微蹙。
宫宴上的种种在脑中回放,皇帝的试探,五公主的目光,隐含深意的言辞……让他感到疲惫和隐隐的不安。
但这一切,在想到在王府等他的人时,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睁开眼,眸色在黑暗中幽深。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最终稳稳停在了王府侧门。
周云砚不等侍卫完全放好脚凳,便已推开车门,利落地跃下马车。
大步流星地朝府内走去。
“她呢?”他边走边问迎上来的管家。
“回王爷,林姑娘一直在正院等候,未曾离开。”管家躬身答道。
周云砚点了点头,脚步更快,朝服的下摆在他身后划出利落的弧线。
穿过熟悉的回廊,踏进正院月洞门,看到主房窗户透出的灯火时,他绷着的心,才终于缓缓落回实处。
他站在房门外,略平复了一下微乱的呼吸,伸手,推开了房门。
屋内,烛光融融。
林玉正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似乎看得入神。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她身上穿着那身光华流转的天香锦衣裙,在暖黄烛火下,多了几分静谧的柔美。
云鬓微松,卸去了部分珠钗,只余几支珍珠簪子,衬得她容颜如玉,眉眼间是慵懒随性。
周云砚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一时间竟有些挪不开眼。
宫宴上的一切浮华、试探,都在看到她坐在这里的瞬间,烟消云散。
林玉放下书卷,起身,朝他走来,唇角弯起一抹清浅的笑意,眼中映着跳动的烛光:“文舒,回来啦?”
周云砚喉结微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低沉的:“嗯。”
他迈步进屋,反手关上了房门,将清寂的夜色关在门外。
屋内,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渐渐靠近,最终融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