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林玉就醒了。
不是睡够了，是压根没睡踏实。
身下稻草硌人，破庙里冷，加上心里装着事，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醒。
最后一次迷迷糊糊闭眼没多久，她就被脑子里系统2573的声音吵醒了。
【叮咚~您的贴身暗卫暂时离线啦。】
林玉迷迷糊糊睁开眼，破庙里光线昏暗，只有篝火将熄未熄的暗红余光。
撑起身子，环顾四周，除了她自己，庙里空荡荡的。
林铮不见了。
“他去哪儿了？”林玉在意识里问，揉了揉发酸的手臂。
【根据本系统不靠谱推测，】2573的声音还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大概率是……溜回林府，给您找钱去了。】
林玉愣了两秒，随即挑了挑眉。
“哦？”摸了摸下巴，脸上还沾着昨晚的灰，眼睛却慢慢亮了起来，“我昨天明明说了，不许他去冒险。”
【是的呢，】2573慢悠悠地补充，【所以，赤裸裸的阳奉阴违，不听主子话呀。】
林玉没说话，嘴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有意思。
林铮固执地认为必须解决“养不起娇贵主子”的难题，于是选择了……偷偷去。
笨拙的为主子着想。
“不听话的小狗。”林玉低声嘀咕，眼里闪过狡黠的光。
【宿主，这语气听起来可不像生气。】2573调侃。
“生气？为什么要生气？”林玉抱着膝盖，把脸搁在手臂上，目光盯着将熄的火堆。
“冒着风险，是为了我。虽然方法蠢了点，但心意可贵。而且……”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正好给我个机会，好好教育一下他，什么叫真正的听话。”
【哦豁~宿主要开始了吗？】2573的声音兴奋起来。
林玉在干草堆上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耐心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破庙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鱼肚白，渐渐透进更多光亮。
终于——
【来了来了！他回来了！】2573突然在脑子里提醒，【距离破庙还有三十步……二十步……到门口了！宿主准备好！】
林玉调整表情，把脸埋进臂弯，只露出一双眼睛。
心跳因为期待和兴奋微微加快。
门板被轻轻挪开的声音。
一道身影闪入，反手掩好门板，转身——
林玉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他。
四目相对。
晨曦的光刚好从她身后的破窗漏进来，在她脏兮兮的小脸上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林铮整个人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公子……”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林玉没应声，只是看着他，眼圈好像更红了一点。
林铮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他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擅离职守，被主子抓个正着。
暗卫守则里，这是重罪。
“您……醒了。”他试图让声音平稳些，但效果不佳。
林玉不说话，只是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这个眼神让林铮感到一种心虚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坦白：“属下……回了趟城。”
“去哪儿了？”林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还有一丝颤抖。
“林府。”林铮老实回答，垂下眼，“去取了些银钱和衣物。”
“我昨晚说了什么？”林玉的声音轻轻的，像小锤子敲在林铮心上。
林铮沉默了一下：“公子说……不允许属下冒险，说属下的命……很重要。”
“那你还去？”林玉的声音抬高了一点，颤抖更明显了。
林铮抿了抿唇，抬起眼看向她，眼神坦荡又带着困惑：“可是公子，我们需要钱。属下不能让您饿着，不能……让您受苦。”
他的理由简单直接，逻辑自洽：主子需要钱→主子不允许冒险取钱→但没钱主子会受苦→所以还是得去取钱。
林玉赶紧咬了咬嘴唇内侧，忍住笑意，换上委屈的表情。
“哥哥让你以后听我的。”她盯着林铮，一字一句地说，“你答应了的。”
林铮身体绷紧了。
“是。”他低声道。
“那你这是听我的话吗？”林玉追问。
“……不是。”林铮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违背了主子的命令。
无论理由多么充分，违背命令本身就是错误。
暗卫守则第一条：绝对服从。
他犯了最根本的错误。
林玉看着他垂下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整个人透出几分无措。
林铮不假思索，“咚”的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地面上。
垂着头，声音沉闷而清晰：
“属下擅离职守，违背主命，请公子责罚。”
林玉抱着膝盖，看着他毫不犹豫跪下的动作，眨了眨眼，一时忘了刚才酝酿好的情绪。
松开抱着膝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歪着头，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跪得笔直，等待宣判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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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认错态度倒是干脆利落。
破庙里安静下来，只有晨风穿过缝隙的细微呜咽。
林铮没等到回应，也没听到任何动静。
公子不说话，也不叫他起来。
他忍不住想，小公子是不是气极了？
家里刚遭大难，亲人离散，孤零零一个人在破庙里担惊受怕地等着，自己这个本该寸步不离的护卫却偷跑出去……
公子一定很失望，很难过，也许再也不想理他了。
这个念头让他喉咙发堵，无措的感觉攥住了心脏。
林铮忽然动了。
用膝盖一点一点，朝着林玉的方向挪动。
粗糙的地面摩擦着膝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几步的距离，挪到林玉跟前，才停下。
近的林玉能看清他低垂的睫毛和紧抿的唇角，
然后，他硬邦邦地说了一句：“公子，别生气。”
语气干涩，带着恳求的意味。
等了几息，还是没有回应。
林铮更慌了，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又低低地又憋出一句：
“公子……打我吧。”
他听说，有些主子气极了，会鞭打下人出气。
如果挨打能让公子消气，他愿意。
总比这样沉默着要好。
林玉被他突然靠近的举动弄得愣了一下。
这个跪地往前挪的动作，是不是有点太涩了......
【宿主，脑子里能装点别的东西嘛？】系统2573有些无语。
‘没有呀，哈哈...’林玉收住心神。
两人距离拉近，林铮跪在她脚边。
听着他笨拙话语，林玉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她赶紧把脸往臂弯里又埋了埋，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坦然自若地盯着他。
真的好像一只做错了事，小心翼翼蹭到主人脚边的大狗狗啊。
林玉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跪在自己跟前。
林铮不敢抬头，只能维持着跪姿，感受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膝盖下的地面又冷又硬，但这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真正难熬的是悬在头顶的沉默，和心底不断扩大的不安。
公子离得这么近，却依旧一言不发……
是不是在考虑，要不要换掉他这个不听话的暗卫？
林玉心里逗弄的心思发酵得厉害。
但面上却不敢放松。
她现在是刚刚失去亲人，惊魂未定，需要人保护又强撑着扮作男装的“林家小公子”。
委屈、害怕、依赖，还有因为被违逆而生的气恼，这些情绪都得恰当地揉在一起。
她没有回应他。
视线从他身上移开，飘向那堆只剩下暗红余烬的篝火。
这个动作显得她孤零零的。
用一种刻意压低，带着鼻音轻轻问：
“林铮，你怕死吗？”
林铮愣了一下，没想到公子会问这个。
他诚实地回答：“暗卫不畏死。”
“哦。”林玉应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听不出情绪。
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转回头，重新看向他，眼神执拗，“可是我怕。”
林铮心头一震，抬眼看向她。
“我怕你死。”林玉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轻，“哥哥把你给了我，你现在是我的人了。我昨晚说了，你的命很重要。”
她吸了吸鼻子，又把脸偏开一点，只留给他一个脏兮兮的侧脸。
“我什么都没了……哥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就剩你了。
你要是也……”
她顿住，喉咙像是被哽住了，说不下去。
林铮跪在那里，只觉得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麻。
小公子怕他死。
小公子说，只有他了。
原来公子生气、难过，不仅仅是因为他不听话，更因为……担心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因为违背命令而产生的惶惑不安，瞬间被陌生的情绪淹没了。
情绪滚烫，熨帖着方才的不安，又带来更深的无措。
他该怎么让公子明白，不会轻易死，会拼尽全力活着保护他？
（这里的他没有问题哈，因为林铮以为他是男的）
又该怎么弥补自己擅自行动带来的担忧？
“属下……知错。”他干巴巴地重复，“属下保证，不会再擅作主张，让公子担心。”
林玉用眼角余光瞟他，见他眉头拧得紧紧的，一副认真反省又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心里的小恶魔晃了晃尾巴。
火候差不多了。
她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他，眼神还是湿漉漉的，带着委屈和不满。
“光说知错没用。”故意板起脸，又带着少年稚气的口吻，“得有惩罚，让你记住才行。”
林铮立刻挺直了背，一副任凭发落的姿态：“请公子责罚。”
林玉摸着下巴，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目光在他身上逡巡。
打他？
肯定不行，她也下不去手。
罚跪？
他已经跪着了。
……
有了。
林玉眼睛微微一亮，清了清嗓子：“罚你……接下来，除了守夜和其他必要的时候意外，不许离我超过五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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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身你跟着，我坐下你守着，吃饭睡觉……反正要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这个“惩罚”让林铮明显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面具下的脸上露出十足的困惑。
这算什么惩罚？
暗卫的本职不就是护卫主子左右吗？
……命令他必须寸步不离？
“还有，”林玉看他那呆样，继续补充。
“罚你……今天找到落脚处后，想办法弄点热水来，我要擦洗一下，身上难受死了。
这个任务，必须完成，不能再偷偷跑回城去冒险了。明白吗？”
林铮更困惑了。
弄热水……也算是惩罚？
这分明是主子需要，他理应去办的事情。
但他不敢质疑，只是老实点头：“是，属下领罚。”
“嗯。”林玉这才仿佛消了点气，抱着膝盖的姿势放松了些，瞥了他一眼。
“还跪着干嘛？起来吧。”
林铮如蒙大赦，立刻站起身。
跪了半晌，膝盖有些发麻，但他站得稳稳当当。
动作间，怀里鼓鼓囊囊的包袱显得格外醒目。
林玉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那上面：“你……找到什么了？”
林铮这才想起正事，连忙将怀里的东西小心放下，解开大些的包袱。
银票，厚厚一叠，面额不等。金锭、金豆子，还有一些小巧但成色极好的玉饰、珍珠。
“这么多？”她惊讶地看向林铮。
“府中一些隐秘的地方没有被发现。”林铮简单解释，“这些应该足够公子，安稳生活一段时日。”
他又拿起小些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半新不旧的男子衣衫和里衣。
“公子，这些是从府中浆洗房旧衣堆里找的，应该够我们用一段时间。
这些衣服，您看是否能穿？”
他汇报着，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只是目光小心地观察着林玉的脸色，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不生气了。
林玉伸手，又拿起一件靛青色的外衫比划了一下，有点大了，但是倒也无所谓的。
“嗯，辛苦你了。”她低声道，算是为这场教育收了尾。
抬起头，看向林铮，脸上脏污依旧。
那双眼睛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清澈明亮，“林铮，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林铮见她不再追究，还主动问起行程，心头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立刻进入状态，沉声回答：“往南。南方城镇众多，水系发达，易于隐匿行踪。
属下建议，我们先避开官道，沿小路步行一段，找到可靠的渡口再乘船南下，可更快远离此地。
今日首要之事，是寻一处更稳妥的落脚点，让公子休整。”
“好。”林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
“听你的。”
“是。”
他动作利落地将钱财重新包好，牢牢系在自己身上，又将衣物仔细整理好，准备出发。
在转身看向庙门时，他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茫然。
公子的惩罚，怎么感觉……怪怪的？
林玉跟在他身后，嘴角终于忍不住，弯起一个得逞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