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村口,秦昭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艘巴掌大小的木船。
他把小船往空中一抛,木船悬在半空,迎风便长。船身展开时带起一阵风,吹得路边的枯草伏倒在地。
等它定住的时候,一艘三丈余长的飞舟已经稳稳地悬在离地三尺的地方。
船身通体乌黑,木质细腻,看不出拼接的痕迹,像是整块木头凿出来的。
船舷上刻满了符纹,淡青色的灵光在纹路里缓缓流转。船头微微翘起,呈流线型,两侧各有一排舷窗,里面隐约透出光亮。
船尾略宽,甲板上铺着深褐色的木板,纹路清晰,被灵光一照,泛着温润的光泽。
秦昭先踏上去,飞舟纹丝不动。他站在船头,衣袍被风微微吹起,回头看了众人一眼。
“上来。”
裴渊把苏晚棠的包袱往船上一扔,自己也跳了上去。他的靴子落在甲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飞舟晃都没晃一下。
在船舷边蹲下来,手指在甲板上敲了敲,回头冲苏晚棠咧嘴一笑。
“秦师兄的宝贝就是稳当。”
苏晚棠扶着林玉走到飞舟边上。她先上去,然后转过身来,两只手都伸向林玉。
“来,手给我。”
林玉抬起手,苏晚棠一把攥住,裴渊从后面托了一把她的胳膊,把她拉了上来。
林玉的脚踩在甲板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苏晚棠赶紧扶住她的腰。
“慢点慢点,站稳了。”
她拉着苏晚棠的袖口,不敢松手。
甲板比地面高,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没有墙挡着,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
她低着头,只敢看脚下的木板,不敢往两边看。
“别怕。”温行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这船稳得很,不会晃。”
林玉的肩膀松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抬头。
温行之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船尾,靠舷窗坐下来。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秦昭站在船头,手指捏了个诀,飞舟轻轻一震,缓缓升起。
地面的景物开始缩小,村口的石碾子变成了拳头大,老槐树的树冠变成了一个绿色的圆顶。
飞舟平稳地往前飘去。
风从船头吹过来,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开,只在船舷两侧带起微微的气流。甲板上几乎感觉不到风,只有头顶的云在缓缓移动。
林玉站在甲板上,站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来。
村子还在那里,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家的院墙在巷子最里头,枣树的影子从院墙上面探出来,在日光下投出一片歪歪扭扭的黑影。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很小,很小,看不清脸,但能看见她在那里站了很久,一直没有动。
林玉的眼泪掉下来了。看着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田野的尽头。
苏晚棠的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林玉收回目光,低下头,用袖口擦了擦脸。袖口上沾了泪,湿了一小片。把脸埋进苏晚棠的肩窝里,肩膀微微发抖。
平息了一会儿,在看去村子已经在脚下了。
土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在田野间蜿蜒,把一块一块的田地切开。田里的庄稼还没收完,黄一块绿一块。
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最远的那一重已经模糊了,和天边的云连在一起。
她从来没有从这么高的地方看过地面。
“好看吧?”苏晚棠挨着她站,胳膊搭在她肩膀上,“我第一次坐飞舟的时候也这样,站了半天不敢动。”
林玉点了点头,眼睛还在看下面。
苏晚棠拉着她往船尾走。“别站这儿了,风大。后面有舱室,进去躺着歇会儿。”
船尾有一扇小门,推开进去,是一间不大的舱室。
窄窄的铺位靠壁而设,铺位上铺着干净的褥子,叠着薄被。
苏晚棠把林玉扶到靠里面的铺位上,让她躺下来,把毯子盖在她腿上。
又从包袱里翻出那件林母塞进去的棉袄,叠了叠,垫在她头底下当枕头。
“你先歇着,有事喊我。”苏晚棠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要出去。
“仙人。”林玉叫住她。
“嗯?”
“你们……不住这里吗?”
苏晚棠笑了。
“我们在外面就行,飞舟上又不是只有这一间舱室。”她指了指头顶,“上面还有一层呢,秦师兄他们在上面。你有事就喊我,我就在门口。”
她推门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舱室外面传来苏晚棠和裴渊拌嘴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太清楚。
林玉躺在铺位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木板纹路清晰,灵光在缝隙间微微透出来,把整个舱室笼在一层柔和的暖光里。
飞舟平稳,没有颠簸,只有偶尔一声的嗡鸣。
她翻了个身,面朝舱壁。壁板上刻着符纹,淡青色的灵光沿着纹路缓缓流动,一圈一圈的。
盯着那些光看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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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舱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很轻。
有人在她身边蹲下来,手指搭上她的腕脉。温热的指尖,灵力探进来,在她经脉里走了一圈,从她身体里流过。
被子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肩膀。
她迷迷糊糊地蹭了蹭,脸颊碰到了温热的指节,含混地喊了一声:“娘……”
手顿了一下,从她脸颊边移开,把被角掖好了。
然后脚步声出去了,舱门被轻轻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咔”。
林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飞舟平稳地往前飘。
午后,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金色的光洒在甲板上。苏晚棠坐在船舷边,腿悬在外面晃着,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掰着吃。
裴渊靠在舱壁上打盹,衣摆盖在脸上,鼾声均匀。
秦昭站在船头,调整飞舟的方向。衣袍被风微微吹起,腰间的玉牌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温行之从舱室里出来,走到秦昭身边。
“她的灵力稳住了。”他说,“睡一觉就好了。”
秦昭点了点头。
“品阶能看出来吗?”
“还不行。灵力太弱了,至少要等她自己能运转一个周天之后才能判断。”
秦昭沉默了一会儿。
“等到了天璇宗,请赵长老看看。”
温行之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他靠在船舷上,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上。
——
林玉醒来的时候,舱室里暗得几乎看不清自己的手。
舷窗外面的光已经褪尽了,只剩一片沉沉的墨蓝色。灵光在壁板的符纹里缓缓流转,把舱室笼在昏黄的光里。
躺了一会儿,才撑着胳膊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凉意贴上皮肤,她打了个寒颤。丹田比早上稳了许多。
舱门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立刻钻了进来。
她侧身挤出去,轻轻把门合上。
甲板上没有人。
头顶的星空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密密麻麻的星子嵌在深蓝色的天幕里。银河从船头横贯到船尾,星星的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飞舟在云层上方行驶,处的山影只露出黑黢黢的轮廓。
林玉站在甲板上,仰着头。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星星。看得太久了,脖子酸了才低下头。
然后看见了温行之。
他坐在船尾的舷窗边,背靠着舱壁,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伸直了搭在甲板上。
浅青色的道袍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腰间的宗门令牌垂在一侧,头微微仰着看星星,侧脸的线条在星光下格外清晰。
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安静地看着天。
林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攥了攥袖口,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醒了?”他没有转头,声音不高不低,被夜风送过来,清晰得像在耳边。
林玉轻轻“嗯”了一声,又往前走了两步,在他旁边的舷窗边站定。离他还有三四步的距离。
“饿不饿?舱室桌上有干粮,苏师妹放进去的。”
“不饿。”她的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一些,怕他没听见,又补了一句,“不饿,谢谢仙人。”
温行之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星光落在他眉骨上,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表情。“林姑娘,以后不必总叫仙人。”
林玉愣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那……叫什么?”
“叫名字就行,或者温师兄。你已有灵根,虽未正式入门,也算半个修行中人。”
林玉低下头,“温……温师兄。”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磕磕绊绊。
星光落在她脸上,脸色比早上好了许多,不再是吓人的苍白,嘴唇也有了些血色。
长发没有束起来,散在肩上,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站在星光下,怯生生的,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温行之点了点头,没有再看她。
“夜里凉,别站太久。”
林玉没有动。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手指在鬓角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她在船舷边站了一会儿,手指在船舷上画了画,又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温师兄,您是不是在躲我?”
温行之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沉默了几息,他才开口,“林姑娘多虑了。”
林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面上沾了一点灰。
“在村里的时候,您还会看我。上了船,您连看都不看我了。吃饭的时候您坐得最远,我出来的时候您就走到另一边去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把袖口攥出了一道褶子,“您是不是……讨厌我了?”
“没有。”
“那您为什么……”
“因为不合规矩。”温行之的语速放慢了些,“你是姑娘家,我总往你跟前凑,不合适。”
林玉咬了咬嘴唇。
“可是……”
“林姑娘。”温行之打断她,语气温和又强硬,“你既已叫我一声师兄,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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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行之人,当以清修为主,不宜过多牵扯。我待你好,是因为你曾身处危难,换作旁人,我亦然。”
林玉不知所措的扣着手指,双手搅在一起,手背上都是红印。
她刚离开家,从小到大没出过村子,连院门都没出过几次。
娘把她藏在屋里,怕她被人欺负。她不怨娘,娘是为她好。
可她有时候趴在窗户缝里看外面的孩子跑、跳,也会想:外面是什么样的?
娘说外面的世界很大,让她出来看看,不要这辈子都被困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可是外面的世界太大了,大到她害怕。
现在她站在飞舟上,脚下的云海深不见底,让人害怕。这几个人里,她只对温行之熟悉一些。
也只敢靠近他。
秦昭太冷了,她连话都不敢跟他说。裴渊怕他笑话自己。苏晚棠对她好,可是她们不一样,她就像小太阳一样。
只有温行之,是她在陌生环境里唯一敢靠近、敢开口说话的人。
他说得已经很清楚了——不是讨厌,不是嫌弃,是不合规矩。
比讨厌更让人没办法。
讨厌了可以改,嫌弃了可以讨好。
规矩怎么改?她连规矩是什么都不懂。
“我只是……只是觉得师兄待我好,我想……想靠近一些……”
声音很轻带着颤:“明明师兄都让我改口了……为什么还叫我林姑娘?”
温行之没有说话,他没办法回答。叫她林姑娘,是想提醒自己......不该有别的什么心思。
林玉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我配不上您,我只是个村姑,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不是配不配的问题。”温行之的声音放柔了些。
林玉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只知道,自己被拒绝了。在这个陌生让她害怕的地方,唯一能抓住的手,松开了。
她想问,是什么问题?可不敢问了。
怕听到的答案比配不上更让人难受。她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整个人像被架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
想回去。可舱室那么小,四面的壁板把她围起来,她更害怕。
想留在这里,可她刚被拒绝。
站在三步之外,近得能看见他衣袍上的纹路,远得她伸出手也够不着。
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温行之看着她。
林玉低着头,只看见一个发顶和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在忍着眼泪,委屈,忍着快要从喉咙里冲出来的“为什么不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只能在三步之外站着,看着她发抖,什么也做不了。
风从船头吹过来,把林玉的头发吹到脸上。
“温师兄,我……我想回去了。”
没有说回哪里,舱室还是家。
大概两个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