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行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息，在想怎么开口。
街上的喧闹声从他们身边流过去，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招呼同伴，有孩子从他们脚边跑过去，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声尖尖的。
林玉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他的声音。她抬起头，看见他的侧脸。灯笼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照得发亮，眼窝处落下一小片阴影。
手指在他袖口上轻轻拽了拽。
温师兄~这声呼喊仿佛带着撒娇的意味，尾调上扬，声音软糯，飘进了耳中。
温行之转过头来看她，街灯的光给她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边。
脸在光影交界处，一半亮一半暗。眉毛弯弯的，睫毛翘着，眼睛里有灯笼的光，有他的影子。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一处缝过的补丁，针脚细密。
衣裳太大了，挂在她身上空空荡荡。
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捏着他的袖口。她离的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的气味淡淡的，混着山间草木的气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这个气味的。
也许是除掉噬魂妖的那个晚上，抱着她回去的时候，或者是在飞舟上，她缩在角落捂着磕疼的额头。
也可能是刚才，她从山道上走过来，风吹起她的头发，他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
他不知道，或许也不该知道。
风从街口吹过来，把她的发丝吹起来，几缕飘到他的袖口上，和衣袖缠在一起。
温行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
“好苗子。”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是说你有灵根，底子好，适合修行。”
林玉歪了歪头，辫子从肩上滑到胸前，“可是师姐说他们，不看灵根，也不看心性。她们连我是什么人都没问，就说我是好苗子。”
温行之沉默了一瞬，移开目光，看着街上的人流，声音淡了几分。
“她们不看，是因为她们不需要看。”
林玉眨了眨眼睛，“不需要看？那她们怎么知道一个人好不好？”
“她们看的是另一件事。”
温行之没有回答，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林玉攥着他的袖口跟在他旁边。
林玉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的声音。
“师兄，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没什么可说的。”
他想起方才那个高个子女修看林玉的眼神，从头到脚，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林玉撇了撇嘴，“你肯定知道，就是不想告诉我。”
温行之没有说话。
走了十几步，林玉又开口，“师兄，你觉得我是好苗子吗？”
温行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等着他回答。嘴角微微弯着，带着期待。
“是。”
“那师兄会拉我入太虚宗吗？”
“会。等你灵力再稳一些，我带你去见师父。”
林玉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一点。
“师兄拉我入宗，和刚才那几个人拉我入伙，有什么不一样？”
温行之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林玉也停下来，仰着脸。街上的行人从他们身边绕过去，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匆匆走了。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有画符的天赋。”
林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师兄，你说话真好听。”
温行之的步子比方才快了一些，林玉小跑了两步才跟上。侧着头看他的脸，他的耳朵红了。
“师兄，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没有风。”
温行之没有接话，加快了脚步。林玉攥着他的袖口，小跑着跟在后面，跑了两步就喘了。
“师兄你走慢点，我跟不上了。”
【叮——目标人物温行之，好感度：+3，当前好感度65/100。】
客栈在镇子中央，是一栋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每一层的檐下都挂着一串灯笼，把门前的路照得通明。
门口立着两尊石兽，眼睛是红色的宝石做的，在灯光下闪着光。
林玉站在门口，仰着头看那两尊石兽，觉得它们像在笑。
往温行之身边靠了靠。
“石雕而已。”温行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镇宅的瑞兽都是张着嘴的，嘴张得越大，吃得越多。吃的是邪气妖气，不吃人。”
“那它笑什么？”
温行之想了想，“大概是今天生意不错。”
林玉笑了，把脸埋进他的后背，闷闷地说了一句，“师兄也会开玩笑了”，说完就松开他的袖口，跑到苏晚棠那边去了。
秦昭走在最前面，推开门，客栈里的人声一下子涌了出来。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圆脸，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看见秦昭进来，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目光扫过一行人，落在温行之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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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仙长，打尖还是住店？我们这客栈是青石镇最好的，上房宽敞，被褥都是新换的，热水随时有。”
“住店，五间上房。”秦昭从袖中取出灵石放在柜台上。
“好嘞，五间上房。”掌柜的目光被灵石吸引过去了一瞬，又飘回温行之身后。
他拿起钥匙，又看了一眼林玉，忍不住说了一句，“这位姑娘好生标致，是我们青石镇的人吗？怎么没见过？”
林玉站在温行之身后，只露出半个身子。脸被灯光照着，白得发亮，眉眼如画。
把脸埋在温行之的后背里，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
苏晚棠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两步跨到柜台前，把林玉挡在身后，双手撑在柜台上，瞪着掌柜的。
“你吓到她了！”
掌柜的愣了一下，“对不住对不住，小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他看了林玉一眼，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几位仙长别见怪。”
裴渊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目光从掌柜的脸上移到温行之身上，停了一瞬。
秦昭面色平静，把灵石往柜台上一推。“钥匙。”
掌柜的赶紧把钥匙双手递过去，不敢再往林玉那边看了，低着头，老老实实地把灵石收好。
温行之站在原地，没有动。微微侧过身，用身体把她挡住。手垂下来，手指碰到了她攥着他袖口的手。
碰了一下，手背贴着手背，停了一会儿，移开。
苏晚棠拿了钥匙，转身过来拉林玉。
“玉儿，走，我们上楼去。我帮你挑一间窗户大的，明天早上能看见日出。”
她挽着林玉的胳膊，把她从温行之身后拉出来。
林玉低着头，跟着她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回过头看了温行之一眼。
他对她点了点头。
她转回头，跟着苏晚棠上了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
林玉低着头，手指在楼梯扶手上划着。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从栏杆的缝隙里往下看了一眼。
温行之还站在柜台前，正在和秦昭说话。他背对着楼梯，看不见她的脸。
她收回目光，跟着苏晚棠继续往上走。
房间在三楼的最里面，推开窗户能看见半条街的灯火。
苏晚棠帮她挑了一间靠东的，说早上太阳会从窗户照进来，不用出门就能看见日出。
“晚上凉，别开太大了。明天早上我来叫你，咱们去吃馄饨。”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玉一眼，“早点睡。”
“苏师姐。”林玉叫住她。
“嗯？”
“刚才掌柜，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是我反应太大了……”
苏晚棠走回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是无心的，但你不用替他说话。你觉得不舒服，就是不舒服。不用忍，也不用找理由。”
林玉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苏晚棠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睡吧。”她把门带上了。
林玉一个人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客栈的房间里很安静。
桌上放着一套茶具，白瓷的，杯壁薄得能透光。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立着一个衣架，上面搭着两条面巾。
她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床头柜上。柜子上放着一盏小灯，灯罩是琉璃的，淡青色，里面没有火，也没有灯油。
灯座底下刻着一个小小的符文，伸手碰了碰灯罩，指尖碰到琉璃的瞬间，灯亮了。
光从灯罩里透出来，她吓了一跳。
怎么智能。
她把灯调到最亮，又调暗，又调亮，玩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收回来。
坐在窗沿边的小榻上，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睛眯着。
‘统子，你猜他会不会进来？’她在脑海里喊了一声。
系统2573的声音响起来，【温行之？不会吧。】
‘会。’
【为啥？】
‘刚才在楼下看见我害怕。以他的性格，肯定会上来看看我。’
撑着下巴，手指在脸颊上轻轻点着。
脚步声从远处走过来，在她的门口停下。
林玉的嘴角弯了一下。
系统2573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点不可思议，【他还真来了。】
林玉低下头，把嘴角的弧度收了收。
门外的脚步声没有离开，他在犹豫，犹豫该不该进来。
笃笃笃，敲门声响了。
林玉从小榻上下来，拉开门。
温行之站在门口。
“温师兄~”林玉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来。
“你怎么来了？是来教我学字画符的吗？”没有等他回答，伸手拉住他的袖口，把他往里拉。
温行之被她拽着往里走了两步，在门槛处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跨过门槛，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林玉拉着他坐到桌边，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手指绞在一起，低着头。
“我还是第一次住客栈。”她低着头，声音带着羞赧，又带着藏不住的兴奋，“这里的东西……好多我都没见过。”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都是惊奇的光。
“还有那个。”又指了指墙角那个衣架，是木头的，雕着简单的花纹，衣架的横杆上刻着一圈细细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衣架上面有符文，我把面巾搭上去，它自己就干了。师兄，这些东西是不是很贵？我怕弄坏了，是不是要赔呀？”
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安。
“还有那个床，好软，我从来没有坐过这么软的床......”
温行之看着她。
目光停在她身上，舍不得移开
他知道自己应该和她保持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