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氏摆摆手。
“你办事，我从没疑过。”
顿了顿，又问。
“对了，花朝节快到了。如意园帖子都送齐了吧？咱们府里，我跟少夫人，都得露个面。”
她嘴里说的少夫人，正是大少爷柳亦辰的正房媳妇贺汀兰，吏部侍郎家的大小姐，为人稳重，跟杨氏这个婆婆相处得还算舒服。
“再从库房挑几匹上等料子，给少夫人赶一身新衣裳。云锦两匹，月白配竹青的配色。杭绸三匹，藕荷与檀色混搭。另取苏绣十二幅团花图样，专请绣坊里入过宫的老嬷嬷领着做。”
“再顺手给桂姗打套新行头，越亮眼越好，别抠抠搜搜的，金啊玉啊宝石啊，该用多少用多少。”
“她现在可是国公府正经少夫人，肚子里还揣着‘吉祥果’呢！花朝节那天满城贵女都盯着她看，穿得没精打采的，丢的是咱们国公府的脸，连带着相府也跟着没面子。”
“哎哟，老奴这就去办！”
于嬷嬷脆生生应了声，又凑近半步，压低嗓门问。
“夫人这回专挑好东西往小姐那儿送，莫非……还有别的意思？前日西角门外，有人送来一只青瓷梅瓶，瓶底刻着‘楚’字，奴才已悄悄收进西库第三格，锁死了。”
杨氏眼皮一抬，目光扫过去。
于嬷嬷立马把脖子一缩，脑袋垂得低低的。
“今儿老爷下朝回来透了口风，内阁补人这事，八九不离十了。亦辰和楚珩之俩名字，都列在拟任名单里头。”
于嬷嬷顿时眉开眼笑。
“天大的喜事！大少爷要是进了内阁，那可真是一步登天喽！明年开春的会试，监考官里就有内阁学士，大少爷若在座，连阅卷都能坐第一排！”
杨氏却轻轻摆了下手，止住她的话头。
“喜是真喜，可坑位就一个，先来后到、谁先上谁垫底，这里面门道多着呢。老爷的意思很明白，亦辰得抢在前头。”
她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声音轻了下去。
“桂姗眼下正得楚珩之疼爱，刚过门不久，夫妻俩热乎着呢。要是她能软软地跟夫君提一句，比如请他在圣上面前客气点、缓一缓、让一让，哪怕就那么一丁点工夫，对亦辰来说，都是实打实的帮衬。”
于嬷嬷一拍大腿。
“怪不得！原来送首饰不是图好看，是哄小姐开心，好让她乐意张这个嘴！”
杨氏缓缓点头，轻轻叹口气。
“我这个当娘的，哪头不想顾？亦辰站得高了，桂姗在国公府腰杆子才硬得起来。”
“楚珩之呢，家世顶配、本事不赖，这次退一步，以后升官发财的机会，对了去了！就是桂姗这孩子，心眼太实，认死理，你得顺着她脾气走，哄着来。”
“夫人想得细，全是为了哥儿姐儿！”
于嬷嬷赶紧接话，句句往上捧。
“小姐最听您的话，又惦记娘家，您掏心窝子跟她讲清楚，她准会答应，乖乖劝小公爷的。”
“但愿她心里亮堂吧。”
杨氏揉着额角。
“首饰你这两天抓紧备齐，花朝节头一天，亲自送去。话，我自个儿跟她聊。”
“得嘞！夫人放心！”
于嬷嬷弓着腰退了出去，脚不沾地就忙活开了。
屋里静下来，只剩杨氏一个人。
她望着慢慢暗下来的天光，眼睛沉得像口古井。
桂姗啊，我亲生的好闺女……
你可别让娘这份心思，白忙活一场。
往后两天，柳桂姗吐得越来越勤。
整天蔫头耷脑的，什么都不想吃，一闻见荤腥味儿就捂嘴干呕。
脸瘦了一圈，眼下发青，走路都晃悠。
浮曲阁里，蓉歌人是勤快，可心太粗。
云梨又刚来没几天，连门朝哪开都还在摸着呢。
柳桂姗身边一下就只剩朝歌一个能顶事的大丫鬟。
偏巧她这阵子老犯恶心、浑身发软，脾气自然越来越冲。
这天下午，柳桂姗斜靠在软榻上，手轻轻按着依旧平平的小肚子。
她眉头拧得死紧，转头对朝歌说。
“我这身子一直蔫儿吧唧的，胃口不振，夜里睡不安稳，白日里更是提不起劲儿来。眼下人一多就心慌气短。”
“明天就是花朝节了，满院子都是客人，男宾女眷、本家外戚、各房管事，一个都少不得应酬。我身边就你一个丫鬟撑着，其余几个小丫头年纪小、经验浅，真怕忙不过来，让人背地里笑话咱们没规矩。”
朝歌正低头摆弄香炉，听罢柔声答。
“小姐别急，您身子才是头等大事。宴席上您露个脸，打个招呼就成，用不着硬撑。厨房备了温补的参汤，午后再喝一碗，精神能缓过来些。”
“再说云梨，虽说刚来不久，可手脚麻利、说话做事都有分寸。脸蛋儿是普通了点，可换身干净衣裳、扑点粉盖一盖，临时当个二等丫鬟跟着走动，完全没问题。”
“好歹是自己院里的人，底细清清楚楚，总比从别处随便拉个生脸过来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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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桂姗抬眼，朝门口扫了一眼。
云梨静静站在那儿，腰杆笔直，像根竹竿似的。
模样是不亮眼，可胜在稳得住，这几日跑前跑后，也没掉过链子。
柳桂姗想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
“行吧，也只能这么办了。明儿你多看着点她，别让她慌了神，出什么纰漏。”
“是，奴婢记下了。”
朝歌答应得干脆。
话音还没散，帘子一掀，蓉歌快步进来禀道。
“少夫人，相府于嬷嬷到了，说是奉夫人吩咐，专程给您送明天花朝宴戴的头面。”
柳桂姗先是一皱眉，前两天妍儿那档子事还硌应着呢。
可一听是送首饰，眉头立马松开了，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让她进来。”
于嬷嬷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子，低着头进来，恭恭敬敬福了一礼。
“老奴给少夫人请安。”
“嗯，起来吧。”
柳桂姗懒懒抬了下手。
“夫人挂念着您赴宴，特命老奴把这套头面亲自送来。”
“夫人交代了，您如今可是国公府的少夫人，这还是头一回以这个身份出席花朝大宴，穿戴必须体面、大气、压得住场子，千万不能让两家的脸面蒙灰。”
于嬷嬷一边说着，一边走近几步，慢慢掀开匣盖。
哗啦！
金光红芒一闪，整间屋子都像被点亮了。
匣子里整整齐齐躺着一套红宝石全套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