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逸眉头拧紧，猛地回头。
只见姑母苏氏挽着个银发老太太跨进门来。
正是安王的亲娘，杨老夫人。
安王走前早料到杨氏不好惹，生怕媳妇被压得喘不过气，悄悄给弟弟塞了一大笔钱，把老娘送去城西养老，眼不见心不烦。
可苏氏前两天在王府吃了瘪，又听说朝歌进宫后没了动静，立马认定，这丫头肯定栽了！
她当天就遣人快马赶往城西，把杨氏接了回来。
随后拉上杨氏，兴冲冲杀回来，就想好好出一口恶气。
安王妃脸唰地白了，勉强扯出个笑，迎上去。
“娘……您怎么突然来了？”
杨氏把拐杖一下、一下，砸在青石地上。
“我不来？这王府迟早被你拆成灰！”
她冷哼一声，斜眼剜向安王妃，全是赤裸裸的瞧不上。
“娘您消消气……”
安王妃喉头一紧，膝盖止不住地发软。
苏怀逸赶紧伸手去托她胳膊。
手刚碰到衣袖，杨氏的拐棍就一下砸在他小臂上！
他猛地吸气，牙关咬紧，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谁给你的胆子？！”
杨氏双目圆睁，嗓门陡然拔高。
“长辈说话，轮得到你抢话？！果然啊，摊上个替嫁进门的娘，儿子也跟着没个正形！”
“替嫁”俩字一出口，安王妃心口猛地一揪。
这俩字，是她捂了一辈子的旧伤疤，也是杨氏每次开口，专挑这儿戳的刀尖。
苏怀逸攥着拳头，硬挺着往前半步，把母亲挡在身后。
“祖母，我娘这些年……”
“少废话！”
杨氏手一挥，拐棍直指安王妃鼻子。
“华珠云，你摸摸良心，当年华家谁要你？老姑娘一个，塞都塞不出去！要不是皇上一道旨意压下来，我儿被迫接婚，你能踏进这王府大门一步？做梦！”
“我儿念你可怜，给你留点体面，你还真把自己当正主儿了？”
她嗤笑一声，嘴角扯得又冷又硬。
“记住喽，你这辈子，就顶着替嫁俩字过！华家塞来的摆设，哪天说撤就撤！”
安王妃晃了一下，眼泪哗地淌下来。
苏氏见状，立马凑上前。
“娘说得太对了！弟妹，你自己什么根脚，心里没数？一个替嫁的，在府里本该低眉顺眼、不声不响！可你倒好，宠着个试房丫鬟胡天胡地，还敢把她送上金銮殿？”
“那朝歌算哪根葱？三家老爷玩腻了甩出来的，肚子里揣的是哪家野种都不知道！你推她见皇上，是嫌全天下不够笑话咱们安王府？嫌别人不知道，你这王妃是替嫁来的，连贴身丫鬟都脏得没法洗？！”
这话一出，安王妃膝盖一软，身子晃了两晃，差点栽倒。
苏怀逸气得眼珠子都红了。
“姑母！话不能这么讲！”
苏氏立刻拔高调门，嗓子尖利刺耳。
“怎么不能讲？你娘要不是个替嫁的，能养出你这种眼里没上没下的东西？能容得下朝歌那种不知羞耻的玩意儿？”
她转身就朝杨氏躬身，语气毒得像浸了砒霜。
“娘，依我看，这种替嫁进来的儿媳，早该写休书打发回华家！还有怀逸，教成这样，世子位子也该挪挪地方了！”
杨氏眼睛倏地一亮。
她盘算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等着有人递台阶。
“嗯，有道理。”
说着点点头，目光扫向安王妃。
“华珠云！今儿这话我撂这儿了，那丫头要是没了，这事就翻篇。要是活着回来，你俩立刻给我收拾铺盖，麻溜儿滚出安王府！”
她话锋一转，直戳苏怀逸。
“还有你！再敢呛声一句，我就叫族里的老前辈开祠堂、动族规，把你这世子名号摘干净，另立你二叔家的堂弟顶上！”
这话一出口，炸得安王妃和苏怀逸脸霎时没了血色。
废世子？
还要逼王妃离府？
这哪是动家法，这是直接掐断他们娘俩的活路啊！
“娘！全是儿媳一人闯的祸！您要打要骂，冲我来！别碰怀逸，更别动他的身份！”
安王妃立马跪倒，额头一下接一下磕在石板上。
苏怀逸一把攥住母亲胳膊。
“娘！您是正经册封的王妃，不能跪！我们姓苏不假，可爹是皇上亲封的异姓王，咱们一家早入了皇家族谱，苏家那几个长辈，哪来的权，替朝廷说话？”
“大渊讲的是孝字当头！我是安王亲娘，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杨氏冷笑一声。
苏氏站在杨氏身后，唇角悄悄扬起，眼底全是快意。
朝歌啊朝歌，你不是嘴皮子利索吗？
现在呢？
困在宫里，连命都不知道还在不在，谁还罩得住这对可怜兮兮的母子？
就在这当口……
“圣旨到啦！”
一声尖亮的吆喝从门口直灌进来。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目光齐齐钉在院门方向。
只见朝歌一身淡雅藕荷色裙衫，不紧不慢地踏进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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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后跟着两个宫装小太监，一个双手托着明黄卷轴，另一个捧着朱红漆盘。
日头正好，光顺着屋檐洒下来，把她整个人轻轻笼住。
那双清亮的眼睛扫过全场，最后停在跪地不起的安王妃身上。
杨氏眉头一拧。
“你谁啊？”
朝歌几步上前，蹲到安王妃身边，掏出一方手帕，轻轻按在那片红痕上。
“王妃，快起来。”
安王妃抬眼瞧见她，眼泪又止不住往下淌。
“芷珊……你、你真回来了？”
“嗯，回来了。”
她攥紧王妃的手。
“让您挨这一跪，是我没护好。”
话音落下，她手腕稍一用力，将王妃稳稳搀起。
苏怀逸也站直了身子，目光紧紧追着她，眉间那股焦灼还没散尽。
朝歌回头冲他一笑，然后才转过身，抬起眼，直直看向杨氏。
杨氏脸一下就白了，声音发颤。
“你……你就是当初给世子试婚的那个小丫头？！”
“回老夫人，”
朝歌背背挺得笔直，声音平平稳稳。
“我现在早不是什么丫鬟了，户籍上写得清清楚楚，良民，正经编户齐民。”
杨氏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胸口剧烈起伏，愣是没接上话。
苏氏立马扑上来，嗓音尖利刺耳。
“好啊朝歌！你在宫里捅了天大的篓子，现在灰头土脸滚回来，是打算把咱们安王府一起拖进泥坑里？！”
朝歌转头扫了她一眼，脸上连个皱眉都没有。
只朝旁边捧着圣旨的小太监轻轻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