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女监。

    狱内又潮又冷,满是铁锈味。

    柳桂姗窝在墙角,身上那件锦裙糊满了脏水,眼圈红肿。

    可她嘴还硬得很,冲着空荡荡的过道扯着嗓子嘶吼。

    “放我出去!一群狗眼看人低的贱骨头!认不出我是谁?睁大狗眼瞧瞧,我爹乃是当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大人!”

    “你们真敢把我关这儿?等我爹知晓了,一定会来找你们的!”

    她声音嘶哑刺耳,在死气沉沉的牢房里回响。

    结果只换来外头几声懒洋洋的骂:“吼什么?再吼就把你嘴给堵上!”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还夹着铁链拖在地上的闷响。

    接着是狱卒的粗哑声音,带着不耐烦:“磨蹭什么?快滚进去!”

    牢门猛地被踹开,两个女人踉跄着被推了进来,脚下一绊,双双跌得东倒西歪。

    柳桂姗一怔,定睛一看,眼珠都差点瞪出来,马上扑到栅栏边。

    “娘,汀兰,你们来接我了是不是?爹让你们来的吧?快快快!钥匙呢?我们赶紧走!这破地方臭烘烘的!”

    可眼前哪是来救人的架势?

    杨氏一身华服皱得像团抹布,发髻歪斜,脸色青灰。

    贺汀兰额角沾着灰土,眼睛红肿,还在抽抽搭搭地抖。

    柳桂姗傻在原地,喉咙发紧,嘴唇翕动几下才挤出声音:“娘……汀兰?你们怎么……”

    杨氏扶着墙直起腰,抬眼看见柳桂姗,那眼神立马烧起两团火。

    怨、狠、怕,全搅一块儿了。

    “啪!”

    她一巴掌甩过去,又响又重,耳光声在狭小的牢房里炸开。

    柳桂姗整个人往边上栽,右颊瞬间红肿起来,一手捂脸,一手撑地,傻愣愣盯着杨氏。

    “娘?你打我?”

    “不打你打谁?!害人精!!”

    杨氏胸口起伏得厉害,声音又哑又抖。

    “你爹说什么你听不懂?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

    “偏要往外疯跑,一头撞进这地府里来!现在好了,满意了?柳家倒了!就因为你这个祸根,一家子都要跟你陪葬!!”

    “倒了?你胡说!”

    柳桂姗捂着火辣辣的脸,脑袋直摇,眼眶里全是水光。

    “我爹可是当朝丞相!慧妃娘娘和五皇子呢?她们还能看着我们不管?娘,你吓唬我对不对?”

    旁边一直抽抽嗒嗒的贺汀兰,一听这话,猛地抬头。

    泪眼里全是恨意,直勾勾盯住柳桂姗。

    “慧妃和五皇子现在正跪在宫门口领训呢!”

    “皇上罚五皇子闭门思过,哪腾得出空管我们?柳桂姗,都是你招的祸!你就是个克亲克族的灾星!!”

    “你说什么?!”

    柳桂姗最烦别人点她,她可是全京城都抢着认的福星!

    她冲上去,伸手薅住贺汀兰头发往下拽。

    “呸!你才倒霉!你个破烂货!信不信我撕了你这张嘴?!”

    贺汀兰疼得惨叫,两只手乱抓乱蹬,指甲在柳桂姗手上划出血痕。

    她狠狠撞在牢房石地上,一声闷响,她扭头冲杨氏哭喊:“娘!救我啊!”

    杨氏整个人却呆愣在原地,随后直挺挺瘫在地上。

    又冰又脏的泥地硌得她生疼,可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旁边那场扭打,她根本听不见,也懒得管。

    完了……全完了啊!

    男人要砍头,家里东西全被收走,亲戚们全得发配边疆……

    她熬了半辈子攒下的好日子,一下全泡汤了。

    牢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囚犯挤在栏杆边张望,有人拍手叫好,还有人抄起木碗砸墙。

    直到几个狱卒跑来,猛砸牢门,俩人才被硬生生拉开。

    柳桂姗被推到墙角,脸上几道红印子火辣辣地疼,可眼神还是又冷又硬的,死死盯着贺汀兰。

    贺汀兰缩在角落,肩膀一抖一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整晚,谁也没合眼,牢房里静得可怕。

    天刚蒙蒙亮。

    外头又响起脚步声,只听一声锁响,门被打开了。

    柳桂姗一下从地上爬起来,眼睛放光,以为是自家哥哥或爹来了。

    结果进来的是一群穿戴整齐、板着脸的大人。

    带头的是个中年妇人,眉梢眼角跟贺汀兰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正是贺夫人。

    “汀兰!我的乖女儿!”

    贺夫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牢门前,隔着铁栏一把攥住贺汀兰的手,声音嘶哑发紧。

    “这脸怎么肿成这样?谁干的?快说!”

    贺汀兰一见娘,心里那根弦瞬间绷断,泪水夺眶而出:“娘,我怕,我真的好害怕……”

    贺夫人轻拍她后背,猛地扭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杨氏和柳桂姗,话语冷若冰霜。

    “是你们?”

    柳桂姗冷笑一声,下巴高高扬起,依旧端着那副大小姐架子,眼神斜睨着母女。

    语气轻慢又刻薄。

    “是我打的,如何?既然不会说话,就该扇醒她!”

    “进了柳家的门,就必须听柳家的话!不打醒她,她连自己姓什么都要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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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夫人气得整个人都在颤,指尖发白,胸口剧烈起伏。

    自打柳桂姗和离回娘家,就没一天放过贺汀兰。

    嫌她土气,当众讥讽她穿得寒酸,抢她新做的衣裳、乱传她的坏话,说她命硬克夫……杨氏还在一旁帮腔。

    贺家早忍够了。

    如今柳家倒台,抄家查封,柳亦辰下狱,柳家男丁尽数被拘,她倒更横了?

    “行,行,真行!”

    贺夫人反倒笑出声,嘴角扯起一个毫无温度的笑,令人脊背发凉。

    她看也不再看柳桂姗一眼,转身接过管家递来的纸,塞给旁边盯着的狱吏。

    “大人,这个是和离文书。我女儿贺汀兰,正式跟柳亦辰分开了。从今往后,贺家跟柳家,桥归桥、路归路。按律法,没沾上案子的女眷姻亲,不该跟着坐牢。”

    “我现在要把闺女领走,请您开个门。”

    狱吏翻了翻,逐字看过落款与官印,点点头。

    柳桂姗脸色刷地白了,几步抢到门边,带着哭腔哀求。

    “贺夫人!贺夫人!您带我一块儿走吧!求您了!”

    “我是汀兰的大姑姐,算是一家人啊!您不能把我丢在这儿!”

    杨氏这才缓过劲来,手脚并用地往前扑,抓住贺夫人的裙角。

    “亲家太太!过去是我们柳家瞎了眼,亏待了汀兰!我这把老骨头,给您跪下磕头认错了!”

    “您大人有大量,帮衬一把,把桂姗给带出去吧!她才多大年纪?刚满十六,可不能跟着一块儿遭这个罪啊!求您开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