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额角渗汗,不知熬了多久,他的手停在一只盛着深褐色药汤的碗上。

    喝一小口,闭眼静默。

    几息之后,他猛睁双眼,眼里精光一闪。

    他抬起左臂,腕上有一道细长的口子。

    是他刚才割开皮肉,往里滴毒试药留下的。

    这会儿,伤口上的肿块瘪下去了,皮肤也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毒,被压住了。

    凌先生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松懈。

    他撑着桌子缓缓站起来,抓起桌上那张方子,抬脚就往外走。

    门外头,苏怀逸来回走个不停,急得直搓手,脚一下都没停过。

    他频频望向紧闭的屋门,连呼吸都放轻了,唯恐惊扰了里头。

    门传来一声响动,他立马扭过头,见到凌先生现身。

    “凌先生!药成了?!”

    凌先生用力点头,把方子塞进他手里。

    苏怀逸心头一热,握着方子的手直发抖。

    “真谢谢您啊!”

    话音没落,他就弯下腰连着鞠了两个躬,拔腿就往灶房奔去。

    刚迈出几步,后头一声闷响。

    凌先生倒在地上。

    “凌先生!!”

    苏怀逸一个转身扑回去,伸手托住他软下去的身子。

    老者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乌青,整个人仿佛风大点就能吹散。

    他低头盯住凌先生的胳膊。

    那道新鲜伤口还在,沾着一点药膏印子。

    苏怀逸全明白了。

    “您……您自己吞毒试的方子?!”

    凌先生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又晃了晃手,接着朝他手里药方努了努嘴。

    苏怀逸鼻子一酸,重重应了一声。

    “您撑住!我马上煎药!”

    十五分钟后。

    他端着碗,舀起一勺药汁,送进朝歌唇边。

    第三勺刚落下,她眉头猛地一拧。

    苏怀逸心口一揪,立刻停手,屏住呼吸盯着她。

    下一秒,朝歌身子一歪,呕出一口浓稠黑血。

    苏怀逸顾不上擦,一把搂住她肩膀:“和乐!和乐你醒醒!”

    朝歌慢慢睁开眼。

    “怀逸……”

    苏怀逸直接把她往怀里一揽,紧紧抱。

    “和乐……太好了,你回来了。”

    朝歌气若游丝,强扯出一个微笑,声音暗哑:“就是生完孩子,有点虚,不碍事。”

    “不是虚,是中毒。‘醉红颜’,西域至毒。要不是凌先生拿命试药,你早……早就不在了。”

    他再也说不下去,喉咙一闷。

    朝歌靠着他胸口,听着那阵擂鼓似的心跳,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嘘……没事了,真没事了。”

    那颗狂跳的心,这才一点点慢下来,稳住。

    朝歌眼神一晃,有点发懵。

    醉红颜?

    这名字……

    怎么听着耳熟?

    上辈子有个叫安兰的女人,就靠这毒,把九皇子从小一块长大的贴身丫鬟给害了。

    那安兰比九皇子大八岁,硬是凭着侧妃的名分进了王府,最后居然坐上了凤座。

    九皇子怨恨她,可又离不开她的帮助,只能咬牙陪她演了一辈子戏。

    但那都是太子倒了、五皇子登基以后才发生的事。

    现在太子活得好好的,五皇子跟慧妃也好好在宫里待着。

    安兰怎么就提前出现了?

    难不成……

    朝歌闭上眼,慢慢呼出一口气。

    因为自己穿回来了,整盘棋全乱了。

    有人,赶在原定时间前就落了子。

    “怀逸。”

    她嗓子还有点哑,声音很轻。

    “那个接亲的喜婆,查到了吗?”

    苏怀逸眉头一皱。

    “查到了。”

    他声音低下去。

    “人没了。至少断气三个时辰了。”

    朝歌没出声。

    她垂着眼,盯着自己搭在锦被上的手。

    三个钟头……

    那就说明,拜堂之前,正主就已经凉透了。

    今天递交杯酒的喜婆……

    那人比寻常妇人高些,根本就是个冒牌货。

    “秦妄说,是太子的人干的。”

    苏怀逸话里压着火,“太子那边有个西域来的门客,会变脸之术,也会配置毒药。”

    朝歌呼吸顿了一瞬,眼睫轻颤两下。

    西域门客?

    不对劲。

    上辈子太子府压根没这么一号人。

    这人,十有八九就是安兰假扮的。

    可她图什么?帮太子对付自己?

    朝歌脑中飞速掠过几段零碎画面。

    她猛睁开眼,盯住苏怀逸:“怀逸,我要见凌先生。”

    苏怀逸一怔:“凌先生……为了试出解药,自己尝了毒。现在身子虚得很,正在静养。”

    朝歌胸口像被人握了一把。

    凌先生。

    那个已无法开口的老太医,当年被割了舌,硬是撑着一口气活了下来。

    如今,又替她以身试毒。

    “我去看望他。”

    她说着就要掀被子坐起来。

    “不行!”

    苏怀逸一把按住她手腕。

    “你才醒,都还没缓过来。凌先生那边我安排好了,你先歇着,等好转些了,我亲自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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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掌心滚烫,扣得极紧。

    朝歌望着他,眼底下乌青一片,挂着血丝。

    她顿了顿,轻轻点了下头。

    她靠着枕头坐直,伸手握住了苏怀逸的手。

    “怀逸,这事水太深。我没身亡,他们肯定还得动第二回手。”

    苏怀逸手指一紧,反手把她手包进掌心。

    “你是说……”

    “别人能从我身上感到畏惧的,说白了,就是福星这块金字招牌,我会生出文武双科状元。”

    朝歌语气平直。

    “只要我还喘着气,他们就得思考怎么把这招牌砸碎。”

    苏怀逸眉头一下子拧成了疙瘩。

    “那……我该干点什么?”

    朝歌望着他,眼神沉深。

    她往前一凑,嘴唇几乎擦着他耳廓,声音压低,说出一串安排。

    她说得极快,像早已在心里排演过许多遍。

    苏怀逸听完,僵在原地,动不了。

    “这……真能这么办?”

    朝歌轻言细语说道。

    “单靠这样,根本站不住脚。你办完这事,立刻小心地去找五皇子。”

    “再让慧妃去钦天监那边铺路,半点风声都不能漏给皇后和太子的人,听懂了吗?”

    她说完,目光紧紧锁住他,等他给出回应。

    苏怀逸就那么盯着她,一眨不眨。

    朝歌心口微微一坠。

    她垂下眼,声音轻轻的。

    “怀逸……你是不是觉得,我怪怪的?甚至,有点吓人?”

    苏怀逸一愣,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他吸了一口气,才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

    “不!”

    他声音低沉。

    “我是觉得……你跟我父皇,有些神似。好像天生就知道得比旁人多些。”

    朝歌睫毛轻轻抖了一下,抬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