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才生完孩子一天,脸色灰白,步子虚浮。

    可她腰杆笔直,眼睛清亮,既不慌也不怯,落落大方。

    “臣叩见皇上。”

    “臣女叩见皇上。”

    皇帝抬抬手,动作从容:“起来吧。赏座。”

    太监麻利搬来绣墩。

    朝歌道了谢,垂眸敛衽,随即坐下。

    苏怀逸就站在她旁边,右手搭在她后腰,随时准备扶一把。

    皇帝盯着她,目光平静,神情说不上是信还是疑。

    “和乐,昨天你生孩子那会儿,满城花开。”

    “钦天监又报,天上那颗福星闪烁不止。你心里怎么想的?”

    朝歌低着眼,声音柔和又吐字清楚。

    “回皇上,臣女实在不懂这些。臣女只晓得,那俩娃是臣女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骨肉。”

    “天象……臣女不敢乱猜,更不敢瞎应。”

    “不敢乱猜?”

    皇帝轻哼一声,在扶手上轻轻一叩。

    “那京郊寒河底下,那块石头,又是谁埋的?”

    朝歌猛地抬头,眼里掠过一点刻意的错愕,瞳孔微微扩大。

    “石头?皇上,臣女生完孩子,连屋门都没迈出去过,哪还能跑那么远去河边?这事……臣女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皇帝没眨眼,目光钉在她脸上,像要把她里里外外翻个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视线挪开,转向苏怀逸。

    下颌略抬,示意他开口。

    苏怀逸抱拳弯腰,声音沉稳。

    “回皇上,臣这几天一直在家守着媳妇和孩子,亲自端茶送食,一步都没离过府上。皇上要是不信,问府里上下都行。至于寒河……臣完全不知晓。”

    皇帝没说话,神色如常。

    屋里顿时一片寂静。

    这时,门外太监扯着嗓子通禀。

    “皇后娘娘到!太子殿下到!”

    “慧妃娘娘到!五皇子到!”

    皇帝眉梢微动,眼皮略抬。

    来得倒挺全。

    皇后一身正红凤袍,广袖曳地,步履沉稳,第一个跨进门槛。

    太子跟在后头,面色紧绷,眼神扫过朝歌时顿了半瞬,又迅速收回。

    慧妃穿了一身紫装,眼波流转,唇角微扬,跟五皇子并排进来,福身行礼。

    “臣妾给皇上请安。”

    “儿臣给皇上请安。”

    皇帝摆摆手,“都起来吧。”

    “消息倒是灵得很。”

    慧妃抬手掩嘴,笑得眼尾弯弯,眉梢上挑。

    “皇上这话说的。臣妾刚听说钦天监看见了福星显世,又听讲和乐郡主添了两个大胖小子,心里一乐,立马赶过来道喜了!皇后姐姐肯定也是为这喜事来的吧?”

    皇后斜了她一眼,嘴唇都没动一下。

    皇上目光扫过一圈,从皇后脸上掠过,又缓缓移开,慢悠悠开了口。

    “人都到齐了?那正好,一块听下。钦天监说天上那颗福星闪烁,是护国贵人降生。”

    “京郊寒河里又捞出石头,上面刻着字。”

    “你们说说,怎么看?”

    皇后往前半步,声音平静:“皇上,臣妾觉着,这事有点太赶巧了。”

    “赶巧?”

    慧妃马上接口,身子侧向皇后方向,笑意未减。

    “难不成皇后觉得,天降吉兆都算可疑之事?”

    皇后置若罔闻,语气平稳。

    “慧妃妹妹别急着给谁安名头,我就是就事说事。”

    “前些天,街上还传呢,说和乐郡主八字压不住双状元这福气,怕要折寿。这才几天功夫?摇身一变成福星下凡了?这老天倒是变化无常了些,比茶馆说书的翻页还快。”

    慧妃笑着接话,声音清脆。

    “姐姐这话就不对了。街边传出的闲话,您也当真?柳家倒台前,不也天天骂和乐郡主是灾星?”

    “如今水落石出,不正说明她才是真命所归?”

    “真命所归?”

    皇后扯了下嘴角。

    “慧妃几时算起了天相?”

    慧妃笑得更欢。

    “臣妾确实不会算,可臣妾信钦天监。”

    “宋大人守着观星楼三十年,风雨无阻,他嘴里吐出的字,总比菜市口的八卦实在吧?”

    皇后一时没接上话,扭头看向皇上。

    “皇上,臣妾只是纳闷,怎么好事儿全凑一块儿来了?满城花开,天上放光,河里石头,件件都往和乐身上招呼。万一……是有人早早备好戏台子呢?”

    “备戏台子?”

    慧妃音调拔高。

    “合着皇后是说,有人能改天换日?还是说,能把钦天监几十双眼睛全蒙上?宋监正,您给大伙儿讲讲,这星星亮不亮,您能造假不?”

    宋屿风跪实了,双手平放于膝,声音不急不缓。

    “回娘娘,星轨运转,自有规矩,谁也无法搅动。”

    “臣拿脑袋作保,昨夜子时三刻,福星确实光如白昼,亮度胜过北辰,持续足有半柱香工夫。”

    “若有半句掺水,臣自愿被剐三千刀。”

    “若娘娘不信,只管请天下识星。他们都能证,昨夜之光,确是福星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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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话时口气实在,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慧妃偷瞄一眼,心说这戏演得真够瓷实的,我差点都信了,朝歌真成天降福星了。

    皇后脸上血色淡了几分,嘴唇微抿。

    五皇子这时候开口,嗓音温和。

    “皇上,儿臣觉得,这事儿真没必要刨根问底。老天爷降下吉兆,本来就是大好事。”

    “和乐郡主生子,人平安,孩子健壮,更是双份的福气。”

    “两桩喜事撞一块儿,咱大渊上下该敲锣打鼓、摆酒吃席才对。至于那块河里捞上来的石头……兴许是哪位老前辈早年埋下,今天刚好应了景。”

    太子哼了一声,满脸不屑。

    “五弟这话,倒显得心胸宽得很。可要是这吉兆根本是人为的呢?”

    “就为了糊弄大家,把假的说成天意?谁给的胆子?谁动的手?又是谁在背后指使?”

    “这些全都没人提,只拿个虚无缥缈的征兆当真凭实据,未免太草率了。”

    五皇子转头看他,眼神清亮,没半点躲闪。

    “大哥,您这话分量重,证据在哪儿?光凭一句弄虚作假,就能定下大罪?还是说,您早知内情,只是不愿明说?”

    太子一下子不知该作何言语,嘴唇微动,终究一个字也没接上来。

    慧妃眼看着时机到了,上前两步,朝皇帝福了一礼。

    “陛下,臣妾这儿倒想起一件更叫人起疑的事。”

    皇帝抬了抬眼皮:“哦?说来听听。”

    慧妃直起身,目光不偏不倚,先掠过皇后,又落到太子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