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愤怒不已,怒火如同无根之木,烧得剧烈而又没有退路。可他们的手中空空如也,再多也是枉然。
手无寸铁,再多也是肉。
越重云举起伸出手,她声音更为坚定,“越重云。”
再一次,记住她的名字。
越是大燕王室,与北地王室的混乱不同,她身上的血脉就是川流不息的河流。而北地也有这样的一条河,雪山下地的天河,始终奔腾不息。
水,从不会为任何变化而停留,本就是生机。
“大燕为我送来两封信,有一封是关于你们的。”
她朝前走一大步,转过身来,从怀中抽出第二封信缓缓展开。信纸细腻,甚至还有丝丝缕缕的香。
一股极其浓烈、却鲜有人熟悉的异族香气。
北地,原本是没有这种香的。
暗处有人紧紧捏着袍子,往更深处藏去。
“问小妹安。”越重云捏着信纸,上面的文字并不长,“北地来春,子民可安?”
咚。
一块石头落地,咕噜噜朝坡下滚去。
果然人多了,什么都藏得住。
她并不抬眼,而是继续往下读去,“河水消融,种些粮食,种些花草。”
种子,有了一条新的来路。
花草,也可以是草药。
“诶呀!”
人群之中一声惊叫,生生被撕开一条口子。
白二低着头,一双手臂如同铁棒抬在身侧,两只手臂左右拨去,将十几个少年人分开来。她两只袖子鼓鼓囊囊的,似乎还藏着什么东西,奈何身上的布料极其厚重,实在是看不清。
不简单。
白一跟在后面,一只手臂撑在腰侧,“越重云,北地不愿意做的生意,费城愿意。”
她摊开掌心,将一切挑了个清楚。
人有一双手,左手握成拳头,右手自然展开。
争,亦是不争。
万俟风同样摊开一只手,掌心却有一颗金珠,“北地愿意。”
人心是偏的,如今偏向大燕。
金珠,也是一颗人心。
“北地愿意!”万俟燕单膝跪在地上,掌心是另一颗金珠。
先是圣女,后是王女。
咕。
北地众人心中开始有了动摇,聚集粘糊在一起的身影,也开始逐渐分离。人与人之间,隔着一张张脸。
没人愿意做第一个,但这确实是机会。
巴朗站在人群之中,看到一个又一个脑袋,“公主!北地愿意!”
他甚至跳起来,让越重云能够看到。
噼啪!
天边一道惊雷,随即细细闪电闪出。
一切光亮照在越重云身后,她就那么站着,手中拿着信,“若遇雷雨,先行躲避。”
躲,是每个人的办法。
“可是到如今,山上还有什么吃的?等着下一只羊吗?”越重云一只手指着山下,另一只手指着山洞,“何处都不长久,不如随我下山!”
信只说要躲,却没说哪里躲。
羊,才不要做羊!
万俟戈高高举起手臂,他很快响应,“下山!”
唇紧紧咬着,带着几分忐忑的颤抖。
兽潮已然退出,可留在山上的大多都是年轻人,几乎没有经验判断是否安全。那些老人早就跑到不知哪里去了,但能肯定的是,一定活着。
活着,就是最重要的。
阿婆是年轻孩子的主心骨,人群之中有几个脑袋转来转去,口中的滴滴咕咕传来,逐渐重叠成阿婆。哪怕到了这种时刻,也有人在等死。
阿婆?
咚!
“阿婆不要你们了!”万俟戈一只脚狠狠踩地,而后踮起,尽可能看起来更高一些,“王妃要你们,我要你们!”
他喊得撕心裂肺,脸上还带着血点,鲜红。
那些活下来的老人脸上,也有这样的血点,只是更为暗淡。
“你们忘记了吗?”巴朗一只手臂指向万俟戈,此刻也顾不上什么规矩礼仪,“那是兽血!”
巴忽的儿子,勇士的传承。
不够。
这还不够。
人群之中有了些许躁动,可依旧没有迎合的声音。
阿郎捏捏鼻子,挤出几滴泪来,“我不想死!”
有人认出了他,献给天山神的祭品,如今竟然还活着。
连一个祭品都能活着,为何自己不能?
巴朗再次扬起手臂,声音更大,甚至还带上了沙哑,“勇士不会让你们死,我会冲在前面!”
北地勇士的勇气,总是在死亡之前。
越重云眼中闪过乱石,巴忽就是死在乱石之中,如今他的儿子也冲在了最前面。
勇士死的时候在喊什么?
巴忽不死!
她将手中的信高高举起,学着那份死前卑劣的英勇,“巴朗不死,北地不死。”
风传得足够远,也将她的声音送得足够远。
毕竟死的是一匹马,巴忽亲手打断了自己的腿,如今也用自己的宣言打断了儿子的腿。可是那又如何?只要跑下山就好。
呼——
哒!
珍珠狠狠蹬起后蹄从众人头顶跃过,强健雪白的马腿,漆黑坚硬的蹄子,还有甩动的马尾,在北地也是少见的好马。
哒。
珍珠落地,四只蹄子都在坡上。
谁是这匹好马的主人?
越重云拍拍珍珠,很是满意,“下山!”
好马配好鞍,如今还有个好勇士。
真是天时地利人和。
越重云翻身上马,拍拍珍珠,“我们走。”
哒!
珍珠的蹄子狠狠踏在地里,比之前更硬了。
呼——
珍珠像一阵风,从山上冲下去,跑得越来越快。
如同一朵云,不从北地的上空飘去。
“咕!”
越重云将两只手指含在口中,吹出一声短促的哨子。
鹰也是野兽,只有山下足够安全,那些人才会下来。
静。
“兽潮结束了!”
咕噜噜!
羊头从山上狠狠滚下来,在坡上弹起好几次,摔得越来越模糊,直至最后落到山下已经不成样子。里面的树枝穿破眼皮,像是为羊头点上了瞳孔,直至此刻才真正“活”了过来。
死亡是公平的,人却不是。
“咩!”
一声凄厉的羊叫,勾得众人心惊胆颤。
越重云骑在珍珠上,四处搜寻着声音来源,却看到了熟悉的屋帐。万俟燕的屋帐,有羊的声音。
“咩。”她学着羊叫,却没有得到回应。
两只小羊,还是死了吗?
“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