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你心绪平复下来,咱们就动身吧。”
大乐真人掐诀念咒、运功施法,哗的一声,一柄十丈巨剑便浮现在了身下,将四人承载住,“景秋,与你同行的族人们…”
“…呃,抱歉,真人。”
景秋截断他的话,眼底适才的怨怒瞬间熄灭、变成了一种不好意思的尴尬,“其实…我是独自追查到月轮山城一带的,在一阳洲行动的青鸾族人们…我也许久未同他们联系,不知他们在哪了。”
“喔!”
白桐和子显听到这话,皆是大惊。
“哈哈…真不愧是你,景秋,可真是够大胆的。”
大乐真人敞怀大笑,“那就好办了,回月轮山城去吧!我有一种预感,咱们只要在城里住下,就坐着等,所有的真相都会逐一揭晓。”
“啊?”
这回则是三个少女都不解了。
“出发吧!”
大乐真人笑道,“等到回去了,你们就知道了!”
话音落毕,巨剑便托着四人骤然升空。
山风在耳畔呼啸成尖锐的哨音,成壁山的焦土与残烟迅速缩成脚下一片斑驳的褐黄,仿佛被烈火舔舐过的伤疤。
……
巨剑朝着月轮山城方向、穿梭在云雾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剑身遍体流转着淡金色的符文,受到这道法术的保护,四人都感受不到任何的聒噪刺耳。
“真人。”
景秋缓缓步行至剑尖处、站到了大乐真人身后,“您今日不是才说,霍狼王点燃了金羽,我们便埋伏等候,不管来的是谁,都出手捉住审问吗?”
“是啊,我是说过。”
大乐真人立于剑首,道袍被风灌得鼓胀如帆。一手负于身后,另一手则在抚颔捋须,“但凡能来个锦荣阁的其他人,别说审了,审完再杀都没问题。可没办法,来的直接就是可鑫。这个人,现在还没法直接杀,你理解吧?”
“理解。”
景秋微微点头。
“月轮山城到了。”
后方的白桐忽然道,众人皆向下看去。只见前方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了下方城池的轮廓:九重石塔环抱着中央一座青铜巨鼎,鼎中升腾的紫气与星光月夜交融,在夜色中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作为妖域少有的繁华之地,往来飞舟如游鱼穿梭,舟上悬挂的灯笼也非寻常烛火,而是某种妖兽的骨殖磨粉所制,泛着惨白的荧光。
正是他们暌违未久的一阳洲妖都——月轮山城。
来到南门上空,大乐真人御剑缓缓垂降,最终,巨剑在距地面一丈处收束消散,四人轻飘飘落在了地上。
取出几枚金锭交给守门的狐族士兵,大乐真人便领着三位少女重回了城中。
“我们去潆香堂吧。”
景秋一进城便提议道,“那个小蝶妖叶掌柜,见了我和罗盈妹妹,都没给什么好脸色。反倒说起霍钦和谢木生还活着时,她却显得很关切,一直追问。我觉得这也是个很大的疑点。这回若我们四个一道去,尤其是真人现身,想必她不会再耍什么公主脾气了。”
“嗯,有点道理。”
子显点头应道,“不过…眼下这个时辰,他们应该已经打烊收摊了吧?”
“…喂,你们要去潆香堂呀?”
然而这时,一名在他们附近,不小心听到了这番谈话的身影却走了出来,叫住了四人。只见正是一个留着山羊须,头顶大角盘旋的大角羊妖。“来晚啦,潆香堂今天刚被查封,已经关门啦!”
“什么?”
此言一出,四人竟连包括大乐真人在内都露出了惊疑的神情。
“当然了,我就住那片,老本地人…啊不,本地妖了。”
大角羊嗤笑道,“瞧你们这装扮,这气息,一看就是外来人族吧?可真是不巧,但凡早来一天,兴许就赶上了,哎哟,可惜呀,就是不知道为什么…”
“这下就必须去看看了。”
“走。”
“多谢羊兄。”
四人没有丝毫耽搁,在这本地大角羊还在滔滔不绝、自言自语之际,已经穿过街上来往的人群,直赴潆香堂而去。
……
月轮山城的夜市依旧喧嚣,妖族商贩的吆喝声与飞舟掠过的嗡鸣交织成一片嘈杂。四人穿过重重街巷,空气中那股混合着妖兽骨粉与灵草焚烧的气味愈发浓烈——这是潆香堂一带特有的气息,景秋与子显都记得分明。
而当他们转过最后一道弯角,眼前的景象却让脚步齐齐顿住。
潆香堂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上,交叉贴着两道封条,墨迹尚未干透,在惨白的骨殖灯笼映照下泛着诡异的暗红。门楣上悬挂了不知多少年的“潆香堂”匾额被摘去,只留下四个新鲜的钉孔,像是被剜去眼珠的眼眶。更蹊跷的是,门前竟连一个看守的兵丁都没有,仿佛这查封只是一场无声的警告,而非正式的缉拿。
“这封条…”
子显第一个凑近前去细看,鼻尖几乎要触到那暗红的墨迹,“这味道…怎么跟可鑫那碧火的烟味有点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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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桐闻言立刻警觉起来,命格仙剑已浮现在腰间。
大乐真人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虚按,一道淡金色的波纹自掌心荡开,如投入静水的石子般没入封条。片刻后,他收回手,眉头微蹙:“里头没人。但…有东西。”
“什么东西?”
景秋追问。
“药材。”
真人转向她、目光深沉,“大量、新鲜的药材,虽然这本来就是药店,这么说像是句废话。可这些药材却打翻、弄洒了一地,还没来得及收拾,又被某种阵法封禁在店内,气味透不出分毫。可以看出,是强行查封,且发生了一番冲突的。”
“有妖血吗?或是尸体之类的。”
子显想起瑶光楼与风氏故事,便也转看向师父问道。
景秋则听得心头一凛,她想起那个叶掌柜——那个明明对霍钦和谢木生的死活格外上心的蝶妖。她的傲慢,她的急切,此刻都在景秋脑海中重新排列组合,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安的轮廓。
而大乐摇头以应,这才令三位少女多少安了些心。
“这个封禁阵法,正是青鸾族血脉法术之手笔。”
景秋此时的开口发言如同定鼎洪钟,“月轮山城虽非柏川王势力范围,但锦荣阁也有此地的驻外分舵和办事处,且和治理月轮山城的狐族有所勾搭。潆香堂很有可能正是他们查封的,可…我们在成壁山毁灭后立刻便赶了过来,那可鑫飞得再快,能赶上真人御剑吗?”
“不是可鑫。”
大乐真人摇摇头道,“适才对战时,我已在她身上留下标记。她在战后已往南飞,目前已离开一阳洲到了海上,许是要回云光城或锦荣阁了吧。”
“那就是锦荣阁驻月轮山城人手所为了。”
景秋低声道,“五百年来,叛出族群、投靠柏川王的青鸾只有她一个。如今她却已有了能毁灭整支璆琅军的队伍,呵,看来…是繁衍了一代又一代,满堂的叛逆子孙了。真人,能否破除这封条?”
“没必要。”
大乐真人摇头,“锦荣阁的禁制,强行破除会惊动布阵之人,更何况里边…”
唰——
话音未落,便见他抬手拔剑、指向匾额钉孔处,一道剑光簌出,若非已肃敛了几乎全部的真气,怕是要将整座城楼掀飞。
这一拔剑,不免吓坏了三位少女。
然而下一刻,四人的眼神又都汇聚到了剑尖之上。只见在半空中,竟有一只细微到几乎看不清的,蝶翼残破、左摇右晃的小蝴蝶,从潆香堂二楼破损的窗棂里飞出,停在了大乐真人的剑尖上。
嗡!
下一刻,紫光氤氲。
光辉消散,一道熟悉的身影显现在了众人眼前的地上。那身原来整洁精致的淡紫色丝织褶裙被撕扯得支离破碎,裸露的脊背上是遍体鳞伤,气息已如濒死般孱弱,原先束有两条长辫的乌发此时披散凌乱,更骇人的是她的双手——十根手指的指甲尽数被拔去,创口处凝结着黑紫色的血痂,仿佛曾拼命抓挠过什么。
“叶…掌柜。”
景秋缓步上前、蹲下身去,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可算…让我等到你们了。”
即便气息已经微弱不堪,叶掌柜依然嘴上不饶人,“你们…这几个,家伙。看看你们…给我…潆香堂,惹了…多大的祸。”
“幸会,小叶掌柜,终于见面了。”
大乐真人收剑上前、抬手作揖,神情同样无比凝重,“十分抱歉,把你牵扯了进来。随我们来吧,我们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你。”
说罢伸手上前,虚画几道、便凭空变出了张金光凝聚而成的符纸。
待那符纸烧尽,便化作了一樽不知什么材质的金色小虫笼,随着金光显现与嗡鸣声响,才现身没多久的叶掌柜便被收入了这仿佛为她量身定制的虫笼中,扑腾着翅膀,灵力在显然可见的恢复。
“走吧。”
大乐真人道,“找个安静的地方,慢慢问。”
“嗯。”
景秋、白桐、子显皆点头以应,便都随着大乐离开了此地。
……
四人穿过夜市熙攘的人群,来到了那处繁密拥挤、来往人流无比热闹的,昨晚还在这下榻的酒楼。
由于昨天才在这几乎一整个下午单开一间包厢,专门招待提供消息的各路人士,加之无比明显的纯血人族气息,四人是一来便被掌柜认出,只当是回头贵客,笑吟吟的恭迎着他们继续入住。
开了两间房后,大乐真人将少女们召来其中一间,以法术隔绝了内外声息,这才将虫笼置于桌上,解开禁制。紫光流转间,叶掌柜恢复了人形,状态看起来已比刚才好了不少,血迹、伤痕之类早已全部痊愈干净。
“这么快?”
景秋见状惊呼,“人族真气治疗妖类,难道不是…”
“那得看人呀。”
大乐真人无奈一笑,“种类不同效率的确会低,但我什么境界,她什么境界?效率再低,这个时间对她也完全足够了。”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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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又见他取出腰间葫芦、开盖取出了枚朱红丹丸,“靠我的真气仍会有所流失,你还得再服一枚妖族专用的药丹,稳固经脉血肉。”
“啊?”
这回则是轮到子显惊呼,“你这葫芦里装的不是酒吗?我亲眼见你喝过的!”
“你呀…”
大乐再度无奈一笑,“一个葫芦而已,我想让它是酒,里边便是酒。我想让它装满丹药,里边便是丹药,这很难理解吗?”应罢再看向叶掌柜去,“先问正事吧,别纠结这些了。”
叶掌柜冷笑一声,却也不推拒,接过药丹便张口咽下。
丹丸入腹,她的脸色与气息很快恢复,这才抬眼扫视四人,最终停在景秋脸上:“你们…不,那霍钦和谢木生,为何会惹上锦荣阁?还有,刚才听到你们说,成壁山被灭了?”
“对,我们亲眼所见,刚刚从成壁山赶回。”
四人在她对面纷纷坐下,景秋开口问道,“锦荣阁又为何查封你潆香堂呢?他们从你这里拿走了什么?明明没出人命,你为何受此重伤?而且…看你刚才言辞,莫非你是留在原地专等我们?”
“…能不能让我喘口气,别一下子问那么多。”
叶掌柜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无奈的扶额低笑,“无非是就如你们所说,我潆香堂为一阳洲各路雇佣兵提供情报、药材和救治业务吧。”
“本来只说是把我们潆香海叶氏赶出月轮山城,我…觉察出有隐情,认为你们不过多久肯定还会回来,就没随族人一道走,藏在店里等。”
“结果…被他们发现…”
“…我现在只想知道,就凭他们两个,凭他们璆琅军,还有猾族和双角犀族,究竟为何能惹得锦荣阁下场去屠杀干净?甚至于还闹到你们说的,连成壁山都被灭了的程度?”
“若说只因他们现在加入了你们玄阙宗,那也不对呀,他们落难到本合洲明明是大战之后的事,之前锦荣阁为何要动他们呢?”
四人彼此对视,皆从各自眼中看到了凝重,随后又都看向了叶掌柜去。
“你也不知道?”
大乐真人沉声问道,“我们专程赶回,也是想查清此事。那可鑫出手灭成壁山,说的可是‘狼王知道的太多了’呀。”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窗外夜市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绝在外,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我真不知道,我一无所知。”
叶掌柜抬手遮面,在一声声叹息中,满是对各种复杂且沉重消息的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