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谢木生正欲追上,却在叶萦回身的瞬间又僵住了。
他望着那道纤细身影,扶桑天木根部透下的幽蓝微光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边,仿佛随时会化作蝶影消散。
叶萦静静等着,眼眶虽还红着,蝶翼般的睫羽上还挂着细碎的水光,目光却渐渐柔软下来,颊上犹带泪痕。
裙裾还在轻轻颤动,像是随时要振翅飞走。
“小叶妹妹,我…”
谢木生喉结滚动、轻唤一声,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像是怕惊扰什么。
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过片刻,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用红绳系着的、打磨得光滑圆润的贝壳,边缘还留着些许天然的虹彩。
“这是…”
“本合洲的海滩上捡的。”
谢木生将贝壳轻轻放入叶萦掌心,“我和钦哥被送到那里后,在海边走了很久。那时候我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你,就…捡了这个,想着万一呢。”
叶萦低头看着掌心的贝壳,虹彩在幽光中流转,像是封存了一小片海。
“本合洲的海,和一阳洲不一样。”
谢木生继续说着,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浪很大,沙滩很宽,走多久都碰不到一个人。我那时候就想,要是能带你看看就好了。”
“是吗。”
叶萦轻声道,指尖摩挲着贝壳温润的表面。
“是啊!”
谢木生眼中终于有了些光亮,“等这一切结束了,我、我陪你去,不管多远,不管要多久。”
叶萦抬首望他,忽然笑了,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
谢木生黑脸涨得通红,却也不再躲闪她的目光。
“我可是…要跟青鸾族的前辈们回家,要去防备锦荣阁的可鑫了。”
叶萦将贝壳小心收入袖中,轻声笑问着,“临走之前,你想跟我说的,就…只是这些吗?”
“啊?”
谢木生愣了一瞬,飞速思考一阵后、便又慌忙的答道:“哦!看…看完海之后,我们再回月轮山城,再把潆香堂开起来,好不好?这回我们有玄阙宗和青鸾族的关系了,再也不怕没生意…”
见小叶妹妹与他对视着,却一直没有说话,谢木生自顾自说了一阵后便又自己停了下来。
两人相视片刻,遂是扑哧一笑。
扶桑天木的微光在头顶流转,远处传来青鸾清越的啼鸣。
“笨蛋。”
叶萦忽然开口,声音轻却清晰。最后向前一步,近到能闻见谢木生衣襟上残留的扶桑木香,粗犷又温暖。
“脑子笨,嘴更笨。”
替他理了理衣襟后,退却三步,蝶翼轻振,身形便如落叶般飘起,“我走了哦,你也保重,我…在潆香海等你。”
话音刚落,那道藕荷色的身影已化作流光,消失在扶桑天木盘虬的根系之间。
“…好。”
谢木生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听着那渐远的振翅声,久久未动。
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双手——这双手,曾握过璆琅军副帅的玄铁重剑,曾在本合洲的海滩上捡拾贝壳,也曾被可鑫的威胁…逼得不得不虚与委蛇。
但此刻,这双手终于可以做回自己了。
“我一定会去找你的,小叶妹妹,一定会。”
“…哎呀!好感动啊。”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长叹,谢木生猛然一惊,连忙追出门去,却见适才还一起在议事厅里的易掌柜、钦哥和景秋,此时居然都并排倚在院墙边,三人都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在笑看向他。
“易、易掌柜!你们怎么…”
谢木生顿时手足无措,“钦哥,你不是…要跟绪春前辈去抓可鑫了吗?”
“急什么?”
霍钦盘手抱胸笑道,“绪春前辈,是等可鑫想逃的时候再出动的,那时候他才捎上我出发。再说,你俩重逢叙旧,这个场面我怎么可能错过呢?”
“那你们…都听到了?”
谢木生神情间略显讶异,“小叶妹妹,她也知道你们在门边?”
“没关系的,小虎头。”
易清伸着指头、转动着又一枚衔尾龙玉佩,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你的小叶妹妹说得对,只要说开了就没事了。你既已坦白,玄阙宗和青鸾族,都不是不讲道理的地方。”
“我…明白。”
谢木生抱拳,“多谢易掌柜…还有诸位的包容。”
“包容谈不上。”
易清摆摆手,“你二人虽被可鑫利用,却未酿成大祸,三神器也安然无恙。明明被可鑫拿捏住命门,却宁可自己担着骂名,也没真的害过萧衡他们。所以…你这几天可以自己找机会跟几位前辈们坦白,这种事…就当没发生过就好了,咱们能有今日的相遇相识都是缘分,只不过…”
“不过什么?”
其余三人都好奇询问。
“不过这种小年轻们的真感情,真是看几回也看不腻呀!哈哈。”
易清则看着谢木生,摇了摇头啧啧笑道,“当你再活个四五十年,到六七十岁,你就会慢慢麻木。越往后边,像那些几万、十几万岁的大仙们,就更是什么感觉也没有了。到那时候,你就会怀念自己现在十几二十岁时的经历和情感的,像是我,就已经在念着了。年轻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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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
众人随即都欢笑起来,就连易清腰间的小罐都一并抖动。
“活那么久,要成仙,要渡好多重劫数,我可不敢想那么远。”
谢木生却是苦笑一声。
“你小子,婆婆妈妈,还真是扶桑木脑袋!”
霍钦则是上前、伸出指头猛敲了下他脑袋笑道,“喜欢就直说吗,藏着掖着那么久,算什么男人?以前教你的那么多话,你一句没用上也就算了。这会这么明显的,你也不会跟着一起去潆香海,你可真是…快没救啦!”
“啊?”
谢木生则是略显迟钝,听到钦哥这样说才恍然大悟。
“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哦。”
景秋笑着提醒道。
“我、我…”
尽管心中明白,可是话头来到嘴边,谢木生却还是只挤出来了无尽的犹疑与怯懦。
“没事,下次再见也好。”
易清笑道,“告别的那么郑重、那么感动,这么快就追上去倒显得破坏气氛了。你就等几日,待玄阙宗的元清真人带萧衡、景明、薛十七他们来了,随我们一道到白夜江去吧,去完白夜江,我们便可以去潆香海了。放心,那时候我一定把你俩给撮合成了,就是按头也得给你俩按在一起。”
“哈哈…”
霍钦与景秋闻言也皆大笑。
“也…好,好吧。”
谢木生低头应声。
……
在柳莲族长的安排下,青鸾七羽皆已各自出动。
怀玉没有丝毫耽搁,只是回了趟自己的树梢的府邸,简单收拾了下行装便直接化作原形,振翅出发了。
出北路,沿着易清、景秋、叶萦的来时路,向一阳洲月轮山城的方向飞去。
虽同为上古神兽,但她的修为远在易清之上,故而飞起来要快上许多。
南路,佳丽与楹梼在等到叶萦后,经一番讨论,便也分头出发了。佳丽带叶萦先往行满洲潆香海去,楹梼则持易清的信物独自前往诏月洲白夜江。
柳莲族长与浩榆来到东岸,向堵门的寻梦天做出解释回应。
虽然双方气氛依然很焦灼,寻梦天弟子们也仍是一副听不进任何解释的咄咄逼人态势,可兴许是也不想跟玄阙宗、青鸾族敌对,亦或是同时也收到了什么。在柳莲族长给出合适的台阶后,这群弟子们便也就坡下驴,御剑返回大曦洲了。
剩下的昭夜、昭杬、浩澜、浩雨、灵兰、易清、霍钦、谢木生、景秋等人,则暂时都还按兵不动。
两道分别发往玄阙仙岛与月潮岛、表达了十分详尽之信息的青鸾飞谕,也已同时发出。
随着时间的流逝,众人静待着事态的下一步发展。
……
七日后,五月十六既望,柳莲族长的青鸾飞谕也来到了月潮岛。
“扶桑那边的消息也来了。”
泠月岛主再度召集众人聚到了岛上最高最中央的大殿,除祈星、佑星外,玄阙宗的元清子、萧衡、薛十七与景明也都来到了现场。
此时萧衡仍在主宰肉身,只称范远能听到见到外边发生的一切,但还不愿现身以示人。
至于薛明一与青玄子,则在昨天收到大樟长老符信后,便都出发前往了银松城,一是负责统领驻扎圣佑宫的众弟子们,二是协助防守,三虽不明说,但显然是也要对壶禺及九魔珠进行监督。
青鸾飞谕在碧青色与金色的光芒中凝实成一片大光幕,在场众人皆看到了信上详实的内容。
“想不到…扶桑居然也有手段同时观战。”
元清子长舒了一口气、随即看向泠月开口道,“而且…西方的消息终于来了,这下不用担心大乐长老、子显和白桐他们了,不知岛主对此有何看法?”
“嗯…”
泠月抬手抚颔、望着信上内容思索了一阵,随后答道,“元清真人,我昨日虽说,与萧衡星君有关之事我们不可能置身事外。但我和灵祥一样,作为此地掌门,尚需坐镇月潮岛,希望你们能理解。”
“理解。”
元清子、萧衡、薛十七、景明等人皆点头以应。
“也希望你们不要误会,并非是我怯懦退出。”
泠月继续道,“相反,我希望萧衡星君能在月潮岛留下。这里有对他而言最是清净、安全、合适的休养环境,他持有六神器之二,也不便于直面西方的空古势力。再次,我也希望月潮岛能为星君之大事再尽绵薄之力,不知星君…意下如何?”
“我…”
只见萧衡正欲回答,却是突然顿住,两眼呆了片刻,接着再开口、便突然换成了范远的声音,“岛主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我还是更想跟元清真人、师兄和十七他们一起出发上路。”
“你是…范远?!”
“师弟?!”
七日来都不肯上身说句话的范远,此刻竟突然在大殿之上,借萧衡之身、当众开口回答了自己的想法。
这一幕,顿时都震惊了众人,景明和十七甚至都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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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萧衡的肉身,但那副嗓音和那股忧郁中带着坚定的眼神及语气,却让众人都无疑确凿坚信,此时在说话的的确是范远。
“我想去看看…师兄的家乡长什么样子,师兄是不是真的是青鸾,家里有一群鸟整天上下飞来飞去。”
“想去看看白夜江,易掌柜的家,海底龙宫的景象,在人间从来都见不到,一定是很美丽的吧。”
“还想去尽力…找到那个,我们找了一年多,玄阙宗找了五百年的,最后一个神器云岚石,究竟在什么地方。”
“我不想…也不会就这样轻易的,在萧兄体内认输。”
萧衡扶着额头道,“…我还想再为这件大事,更尽些自己的力!”
众人闻言,皆已各自暗暗感到震撼。
果然不愧是转世之身、神魂同源,即使一体双魂直接上身开口,气息竟都毫无半分损耗与浮动,就如同一人般丝滑顺畅。
“…好,范远小友。”
泠月则也是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后,随即化为淡淡的笑意。她并未因被当面拒绝而显露不悦,反而微微颔首,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与欣赏,“既然你有此等决心,我便尊重你的选择,不再强留。你的意思,就当也是星君的意思。不过…也希望你量力而行、彼此扶持,毕竟与星君共居一体,非必要还是不要勉强为好。”
“明白。”
萧衡点了点头,神奇的喉舌开口发出了两种声音。
“好,既已议定,我月潮岛便也不多留诸位了,诸位还有什么要求都可尽管提。”
泠月收回目光、神色变得豪情万丈,抬手似在举杯般道,“只希望下次见面,你我已经搜齐神器、解除大阵、毁灭那空古与凌空境,在玄阙仙岛上庆功了!”
……
会后,众人渐次散去,即将出发前往扶桑的元清子、萧衡、薛十七与景明也回到各自在岛上的住处,收拾行装。
远方天际,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海面一片波光粼粼。
“萧兄。”
范远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几分愧疚,“我方才…是不是太冲动了?该先与你商议的。”
“无妨,你所说的,也正是我所想。”
“真的?”
“当然。”
萧衡在识海中回应,“月潮岛虽好,却终究是避世之地。况且若真要论清净安全的休养之地,哪里又比得上玄阙仙岛呢?莫非为了稳固神魂,我们才刚下来没几个月,就又回去了吗?哈哈…”
“说的是啊,哈哈…”
“而且,我们背负着神尺与杬柷剑,背负着十三万年的因果,本来就不该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选择躲藏。”
“继续出发,找寻云岚石,这是我们必须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