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宁郡呼延府中,呼延灼亲自送了传旨的殿帅府中使出了大门,直望到那一行人马尘头去远了,方才回身入内。他低首看了看手中那卷明黄圣旨,眉峰早簇做一处,五指一紧,把那圣旨轴儿攥得咯吱地响。
“老太爷现今在何处?” 呼延灼沉声问向阶下亲兵。
那亲兵忙躬身叉手禀道:“禀将军,老太爷适才从后门归府,现今正在后堂坐地。”
呼延灼点了点头,也不言语,只攥了那圣旨,大踏步径投后堂而来。脚下皂靴踏在青砖地上,一声声急如擂鼓,耳中兀自回响着方才中使开读圣旨的言语,一字一句,再驱不散
“…… 着汝宁郡都统制呼延灼……起本部军马……统辖京东路诸路军马……加授征寇大将军……征剿梁山草寇……”
一路上,呼延灼心内好生辗转,正是七上八下,天人交战。一头寻思道:我呼延家世代为大宋臣子,累受国恩,君命如山,皇恩浩荡,今朝廷既降了旨意,自当提兵前去,扫清贼寇,以尽臣子本分;另一头却又忖道:我久闻梁山泊那赵复一班人,好生了得!那赵复年未及冠,便聚了这伙强人,连破青州大郡,端的是有通天的手段。此番前去交锋,只怕不仅损兵折将,更负了帐下这班随我出生入死的弟兄。
他脚步沉重,踏入后堂,只见叔父呼延守信正坐在交椅上,细细擦拭那柄家传的水磨八棱钢鞭。那鞭身磨得寒芒四射,映得老人家鬓边白发,越添了几分霜色。
呼延灼抢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把圣旨高高捧过头顶,声音里带着几分艰涩:“叔父,朝廷降了特旨,命孩儿统领本部连环马军,提调京东路诸路军马,前去征剿梁山泊。”
“我早知道了。” 呼延守信头也不抬,手里擦鞭的布巾兀自不停,缓缓道,“早在那日高俅在驾前保举你为将的第二日,我便得了消息。”
呼延灼听罢,吃了一惊,忙问道:“叔父如何便先得知了?既然早有消息,何不早说与侄儿知道,也教侄儿好做准备。”
呼延守信把擦得锃亮的钢鞭轻轻顿在桌案上,抬起头,一双老眼直盯住呼延灼手里高捧的圣旨,缓缓道:“说与你知道,又能怎地?你武艺虽精,只是心性太直,少些机变,早告诉你,不过是多添你几日愁烦罢了。”
说罢,呼延守信取过案上茶盏,呷了一口,一双昏黄却精光内藏的眸子,直落在呼延灼脸上,沉声道:“我且问你,如今官家降了这道旨意,着你去征剿梁山,你心里是怎生个主意?”
呼延灼不假思索,朗声应道:“自然是遵着圣旨,亲点本部军马,提调京东路诸路军马,克日便行开拔,直抵水泊,荡平那伙梁山草寇,上以报官家天恩,下不辱我呼延家世代忠良的清名!”
“哼!” 呼延守信听罢,重重哼了一声,把茶盏往案上一顿,溅得茶水四溅,怒声道:“若真依着你这主意行事,我呼延氏满门,离灭族抄家的日子,只怕也不远了!”
“叔父何出此言?” 呼延灼见叔父动怒,心中大惑,忙道,“莫非是信不过孩儿的本事,剿不得那梁山草寇?”
呼延灼急又开口道:“那梁山贼人纵有打破青州的手段,也不过是仗着些旁门左道,侥幸成事罢了!若不是秦明那厮背主降贼,青州城郭怎会失陷?说到底,也只是一伙啸聚水洼的亡命草寇罢了!孩儿亲领本部连环马军,又有京东路数万官军听调,更有叔爷麾下平海军助阵,那梁山不过一洼水泊,如何挡得住我十万大军?”
呼延守信听了他这一番话,也不急于辩驳,只缓缓站起身来,立在仍半跪在地的呼延灼面前。此时清晨的朝阳正缓缓升起来,一道金光穿窗而入,正打在呼延守信的身上,把他的身影拉得老长,沉沉投在呼延灼面前,便如一座岿然不动的泰山一般。
他伸出枯瘦却苍劲有力的手,按在呼延灼的肩头上,声音里带着饱经风霜的沉郁:“我且问你,依你这身本事,比起当年的武襄相公狄青来,如何?”
呼延灼闻言,猛地一怔,膝头不觉往下一沉,脸上那股刚猛锐烈的英气,顿时消了大半。半晌,方躬身沉声应道:“武襄相公乃本朝第一名将,西拒元昊,南平侬智高,出将入相,威震华夷。侄儿这点微末伎俩,便是给相公牵马坠蹬,也还不配,如何敢与相公相提并论?”
“你既知不及,便该早早醒了你那满脑子忠君报国的浑念头!” 呼延守信声气陡然提了几分,枯瘦的指头重重叩在那柄水磨八棱钢鞭上,只听嗡的一声脆响,鞭身震鸣,连堂内的空气都似凝住了一般。
“武襄相公当年的功劳,比你今日这点皇差大了何止百倍!他以面涅之身,从一个散直小卒,硬生生凭着一身战功,坐到枢密使的高位!我大宋开国以来,可有第二个行伍出身的武将,能掌这天下兵权?”
呼延灼只把头低着,口内嗫嚅,半句也不敢吭声。他自小在将门长大,狄武襄公的事迹,耳朵里也听得起了茧,心里早猜着叔父下句要说的,便是那盖世英雄背后,血淋淋的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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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呼延守信背着双手,在堂下缓缓踱步,口里的话一句句都裹着化不开的冰碴子:“当年侬智高作乱,岭南九州尽数陷没,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没半个敢出头的。是狄武襄公在驾前自请出征,领一枝精兵,夜度昆仑关,一战定了南疆,替官家稳住了半壁江山!班师回朝那日,官家亲降御座,迎于殿阶之下,恩宠无双,直擢升他做了枢密使,那是何等的风光!可到头来,却怎地了?”
他猛地收住脚步,俯身下来,一双老眼直盯住呼延灼的眸子,一字一顿,咬得牙响:“到头来!只因为他是个武将,只因为他掌了枢密院的兵权,满朝的文臣,从欧阳修到文彦博,一个个都变作了噬人的疯狗!今日一本,说他家宅里生了光怪;明日一折,道他家里狗头长了双角!便是京师发了大水,他避居相国寺大殿,也成了谋逆的罪证!最后呢?堂堂大宋枢密使,开国以来头一份的名将,只被那厮们轻飘飘一句‘朝廷疑尔’,便贬去了陈州!”
“官家每半月,便遣宫中内使去‘抚问’,名为慰问,实则是监看他的动静!狄武襄公一代盖世英雄,南征北战数十年,没倒在西夏人的铁箭下,没丧在侬智高的刀锋前,却在陈州那方寸囚笼一般的地界,终日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末了疽发于髭,活活忧死了!死的那年,才四十九岁!”
呼延守信的声音越说越沉,到末了竟带着几分颤音,伸手按了按呼延灼的头顶,叹道:“我的儿,你好生寻思寻思!武襄相公那般通天的本事,那般泼天的功劳,那般官家的隆恩,尚且落得个身死名晦的下场。你今日领了这征剿梁山的差事,可曾想过,赢了待怎地?输了又待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