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泊内堂,乃是寨主赵复特地命人监造,专为商议寨中军机重事而设。那内堂虽不甚宽阔,一应陈设却甚是齐整,端的是个密议大事的去处。
当日誓师大会已毕,赵复便引着萧嘉穗、闻焕章、乔道清三位头领,径入内堂商议紧要军机。众人分宾主坐定,茶还未巡,萧嘉穗早按捺不住,先开言道:“寨主!今日在校场之上,见了寨主这一番手段,端的让人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方才在校场之中,寨主一番话掷地有声,把众弟兄的一腔血性都激得沸了,临了又定下加发饷银、安顿家小、厚待伤残的规矩,更是叫三军将士个个归心如铁。
如此一来,休说他十万官军,便再添十万,我梁山弟兄众志成城,也定把他踏做齑粉!”
赵复一面笑着,亲手给三位头领斟满热茶,一面开言道:“诸位兄弟肯来聚义我梁山,无非是看透了这世道的不公,受够了那贪官污吏的腌臜气,才肯一同竖起替天行道的大旗,共图大业。有这等心志在,又岂是那寻常只图绿林快活、打家劫舍的草寇可比?”
“只是光有心志,是填不饱肚子的。昔日汉昭烈帝空有光复汉室的一腔热血,奈何兵马寡少,粮草不继,纵有匡扶天下之志,也难成大事。我等聚义梁山,一来要为天下受苦的百姓争一条活路,二来也要让寨中弟兄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家可归,方能上下一心,同抗那昏聩朝廷。”
闻焕章欠身谢了,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一股暖意顺着喉间直落丹田,早把清晨在校场受的晓寒驱散了大半。
这闻焕章虽非年迈皓首,却是如今梁山众头领里年纪最长的一位,兼之他本是文人出身,如今寨中钱粮、户籍、屯田一应庶务,都由他总理,每日里案牍劳形,常忙至深夜,次日天未明便又起身,时日一久,只觉头昏目眩,腰背酸痛,精力早不如前。
若不是心中存着为天下百姓谋一条生路的念头,早撑持不住了。
此刻听赵复提起汉昭烈帝的旧事,他便放下茶盏,缓缓开言道:“寨主所言极是。自古以来,成大事者,既要有坚不可摧的信念,更要有实实在在的根基。
我梁山如今虽兵强马壮,粮草也尚算充足,只是呼延灼此番来势汹汹,他那连环马阵尤为棘手,半分轻敌不得。我等需得早做谋划,不仅要在阵前破敌,更要保寨内后方稳固,叫前方将士无后顾之忧。”
乔道清也在旁开言道:“闻先生所言,正合至理。
这一阴一阳,调合方成大道。如今我等誓师已毕,众兄弟一腔热血,气冲斗牛,此乃阳;那粮草补给、寨栅守御、伤患救治这些琐细要务,便是阴。阳刚之气,需得阴柔之策相辅,方能久持。
那昔日的西楚霸王,空有拔山盖世之勇,麾下江东子弟虽多,却因刚愎自用,不重根本,终落得垓下困守、乌江自刎的结局。
我等既立了替天行道的大志,便当刚柔相济,内外兼修,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赵复闻言,抚掌笑道:“不期三位先生,竟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此番不比往日战事,前几次都是我等杀到他州府地面,都是小阵仗,不曾动全寨的军马;便是破青州那一回,也是用计取城,不曾与官军正面硬敌。
如今朝廷十万大军压境,这是我梁山泊立寨以来的第一桩生死大战,全寨上下都要倾力出战,半分疏忽不得。为此我特地拟了这一份条规,请三位先生一同过目。”
说罢,便从怀中取出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卷,轻轻放在案上。那纸卷边缘已有些毛糙,显是被人反复翻阅修改过多次。
赵复一面叫三人传看,一面逐句讲解道:“这条例唤做《梁山战时诸事条例》,专为应对此番大战而设。
自古道:《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孙子兵法》亦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如今大战在即,我梁山泊自不能再如往日一般行事,须得全寨上下,一心一力应付战事。这条例共分数款,赵某逐一说与三位听。”
“第一款,便是口粮分配。战事一起,全寨上下,连后山住的百姓人家,都按人头定量支给,优先保障前线将士每日三餐饱食,后方老弱妇孺,也定不叫他缺了米粮。”
“第二款,是军械制补。战事一开,寨内所有铁匠坊、木匠坊,暂停打造一应民用铁器木器,日夜赶工,专造战事所用的军器什物;但凡阵上送回的破损刀枪、甲胄,须得连夜修复,确保前线随时有完好军械可用。”
“第三款,乃伤患救治。战事一起,寨内义诊尽数暂停,所有草药归山寨统一调配,优先供给前线伤兵营;全寨郎中,尽数分派到各营千户麾下,确保阵上伤患,能第一时间得到医治。”
“第四款,是军纪整肃。战事一开,全寨上下,严禁酗酒、斗殴、擅离职守,违令者按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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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款……”
……
三人一面听赵复讲解,一面细细翻阅纸卷上的条例,脸上渐渐露出凝重之色。
闻焕章手指点着 “口粮分配” 一款,沉吟道:“优先供给前线将士,此是正理。只是后方老弱妇孺的定量,须得精细核算,莫要出了断粮的纰漏。
如今寨中人口日增,粮草虽丰,却也经不起虚耗,须着司粮官每日盘查清点,按数支给,方是稳妥。”
乔道清则盯着 “伤患救治” 一款,抬眼看向赵复道:“义诊暂停,虽是战时权宜之计,可若百姓有突发急病,总不能坐视不理。
依贫道之见,不如在伤兵营外,另设一个小医帐,留一两位郎中轮值应急,既不耽误前线救治,也能安抚后方民心。”
萧嘉穗也接过话头,指着 “军纪整肃” 一款补充道:“非常时期,当用重典,只是军法处置的尺度,须得明明白白写下来,免得执行之时出了偏差。
比如酗酒滋事,是该杖责还是罚俸?擅离职守,是该关禁闭还是降职?这些细节若不厘定清楚,恐生祸端。”
赵复听得连连点头,拿起案上狼毫,在纸卷空白处,把三人的言语一一记下,笑道:“三位先生所言,句句在理。
这条例不过是我一人闭门造车所想,我本是一介武夫,怎比得三位先生思虑周全?
这些建议都切中要害,我等今日便一同细细修改增补,务要让这条例既严谨可行,又能兼顾各方。毕竟这条例关系到大战期间全寨的安稳,半分马虎不得。”
三人自无异议。萧嘉穗更是抚掌赞道:“寨主此举,端的是深谋远虑!
这《战时诸事条例》,看似只是安排战时庶务,实则是给全寨立下了铁一般的规矩,叫人人都知该做甚么,不该做甚么。
如此一来,纵使大战临头,寨中也能井然有序,断不会乱了方寸。你看那朝廷官军,虽号称十万之众,却未必有这等细致的章法,我等有此条例在手,已是先胜了他一筹!”
闻焕章也点头道:“老夫也曾在大宋朝廷做过几年微末小官,深知那官府行事,最是拖沓疲敝。规章虽多,却多是纸上虚文,执行起来,更是层层推诿,远不如寨主这条例来得务实。
这几条看着简单,却把战时可能遇到的事,都一一想到了,从粮草到军械,从伤患到军纪,一环扣着一环,真正是有章可循。
有这条例约束,全寨上下便能拧成一股绳,把山寨的气力都尽数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