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泥未干。
朱砂的气味还没散,鸿安的下一道军令已经砸了下来。
“三州初定,当设总督一员。”
他收回都护府大印,手指在印纽上蹭了蹭残余的朱泥。目光缓缓越过人群,扫过归降的旧臣,扫过低头不语的首领,最后停在左首位。
“林三秋。”
甲叶摩擦的声响在死寂中炸开。
林三秋出列。战靴踏在地砖上,整间议事厅像被重锤敲了一下。横梁上的灰尘簌簌掉落,有几粒落在旁边旧臣的肩头,那旧臣连拂都不敢拂。
单膝跪地。
“末将在。”
“本王任你为金州、狄州、牧州三州总督。”鸿安的声音不高,像用铁锤往钢板上钉钉子,一个字一个坑。“三州内一切军政要务,悉归你统辖调度。”
厅内所有人的呼吸同时断了一拍。
归降的旧臣里,有人的眼珠子差点从眶里蹦出来。塞外首领们极快地交换视线,几道目光在半空中碰了碰,又迅速弹开。
林三秋。
火枪军第一煞星。从北域关杀到断魂峡,从断魂峡杀到乌托城,死在这个男人枪口下、刀刃下的部落贵族,骨头渣子能把红柳海填平一半。
乌托城里的孩子听到这个名字会止啼。
金帐旧将听到这个名字会下意识摸脖颈。
现在,这个人要总揽三州军政。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片草原上每一寸土地、每一匹马、每一个呼吸的活物,实际主子只有一个,镇域王鸿安的北境大都督府。
大奉朝廷?京城吏部?皇帝的玉玺?
那些东西离这儿八千里,比月氏国还远。
右侧后排,椅腿刮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名穿青灰长袍的降官站了起来。此人原是金帐司文署的属吏,投降后因通晓大奉律制被留用。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遍,双手揣进袖中,躬了躬腰身。
“王爷。”嗓音干得像在吃沙子,带着一丝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试探。“按大奉律制,三品以上地方封疆大吏的任命,需经吏部审核、内阁票拟、当朝陛下朱批。这三州总督之职,统摄极广,是否需先八百里加急报京城定夺,以全……法度?”
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
像是自己也知道这话放在这个厅里有多不合时宜。
四周彻底安静。
十几双眼睛在鸿安和降官之间来回穿梭,跟看刑场似的。
鸿安没笑。
他转过头,盯着那名降官。目光极其平静。平静到让人后脖颈发凉。
“金帐国是谁打下来的?”
只有这一句。
没有第二句。
空气像被冻住了。那降官脑子里准备好的一肚子《大奉令典》全卡在了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他嘴唇蠕动了三下,没吐出半个音节。脚底不自觉往后蹭了半步,后背的汗已经洇透了中衣。
吏部?内阁?朱批?
这些字眼在他脑子里打了个旋。然后他想到了断魂峡前被打成血雾的五千铁骑。想到了那些口径比人脑袋还粗的蒸汽重炮。想到了城头上写着“犯者必诛”四个字的铸铁匾额。
京城的法度?
在两百毫米口径的实心铅弹面前,连张纸都不如。
鸿安收回视线。
那降官双腿发软,顺势往圈椅里一坐。脊背弓成虾米,十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袍角,再没敢抬头。
他旁边的旧臣悄悄把椅子往外挪了两寸,生怕沾上什么。
“接印。”
鸿安从条案底下取出一枚新铸的紫铜方印,递了出去。
铜印不大,但沉得要命。边角还残留着翻砂脱模时的粗糙毛刺。印底刻着“三州总督”四个阴文,笔画深而锋利,跟刀劈出来似的。
林三秋起身。双手稳稳接过。手指合拢的瞬间,铜印的冰凉从掌心直透骨髓。
鸿安上前一步,按住他持印的手腕。身体前倾,音量压到极低,低到只在两人之间流转。
“文治为表,武备为里。各防区火器弹药的最高调拨权,只压在你一人肩上。”
停了一拍。
“任何部落或文官异动,先斩后奏。”
“末将领命。”
林三秋面无表情。退后半步,转身走向主位左侧,面朝满厅群臣站定。右手按住腰间刀柄,五指扣紧。
那个位置,那个站姿,那柄刀,把他的身份钉死了。副手,监军,镇域王在三州的第一把刀。
底下的旧臣首领们看着林三秋的手,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柄刀鞘已经磨得发白的长刀,纷纷把视线挪开。
鸿安继续。
“金州巡抚,陆衡。从二品,驻乌托城。”
“狄州巡抚,萧策。从二品,驻阿勒泰堡。”
“牧州巡抚,苏景然。从二品,驻断魂峡新城。”
三名北境军将领依次跨出阵列,铁甲碰撞声连成一片。单膝触地,领命。
没有一份任命经过京城吏部的核验。没有一张调令盖过奉天国的玉玺。甚至连走个过场的意思都没有。
鸿安对三人分别下了死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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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衡,乌托城是铁路终端与粮草中枢。守住这里。外来的水,一滴都不许泼进来。”
“萧策,东面与奉天北燕州接壤。你防的不止是游散蛮兵,京城的探子,比蛮兵更难缠。”
“苏景然,西陲关卡死月氏。我要月氏人一年之内,不敢朝断魂峡的方向多看一眼。”
三人领下铜印,分列两侧。
半个时辰不到。一套彻底切断京城行政触手的独立封疆班子,在原金帐皇宫的议事厅里拔地而起。
但鸿安没停。
他从袖中抽出第三份黄卷。今晨定稿,墨迹还带着微潮的气味。
“三州承宣布政使司,主理民政、农垦与赋税。”
“金州布政使,魏衍。狄州布政使,楚昭。牧州布政使,方允。”
三人全是北域关后勤部出身,啃过冰碴子、算过军粮账的悍将。出列,接印,站定。
“三州都指挥使司,主理防区协防与地方治安。”
“金州都指挥使,赵武。狄州都指挥使,陈烈。牧州都指挥使,霍彦。”
军政架子搭到这里,已经是一台完整的治理机器。但鸿安的目光落在卷宗最后一行,停了片刻。
他开口时,字音咬得极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三州提刑按察使司,主理刑狱、清查纠风、纠举百官。”
“三州总按察使,季长风。”
议事厅的空气猛地凝住。
后排几名从京城外调来的降官同时抬头,满脸都写着两个字,见鬼。
季长风。
原御史台正六品监察御史。一个月前在朝会上当庭死谏,弹劾太子鸿泽结交阉党、卖官鬻爵。折子还没念完,就被鸿泽命殿前侍卫按住,当场拖入诏狱。罪名是勾结逆党,株连九族。
京城官场人人皆知,此人已死。皮肉烂在锦衣卫的暗牢里,连骨头都不剩。
现在,这个死人要来掌三州的律法。
侧室的木门被推开。
铁页合叶发出尖涩的呻吟。一名瘦削男子迈步走入厅堂。
青布长衫洗得发白,浆过的衣领硬挺,撑着一根同样硬挺的脖颈。两颊深深凹陷,颧骨高耸,皮包着骨。脊背却直得像嵌了铁条,一寸都不弯。步伐有些僵硬,右腿落地时膝盖会顿上一瞬,青衫下摆因此小幅摆动。
那是长年佩戴重枷压出来的腿伤。诏狱的枷,每副六十斤。
季长风走到大厅正中。
他抬起双手,拱手为礼。
袖口滑落。
满厅的人同时看见了那两道伤疤。深紫色。凹陷进皮肉。死死勒在手腕与手背的交界处,像两道永远摘不掉的镣铐。
那是精钢铁铐日夜磨蚀留下的死肉。伤口早已愈合,但紫痕扎根在皮肤底下,成了这具躯体的一部分。
看到那些紫痕的降官,齐刷刷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有人喉头滚动,手心全是汗。
他们不是怕季长风。
他们怕的是季长风身后站着的那个人。
太子鸿泽在京城杀清流,鸿安就在北境捞清流。你的诏狱关不死的人,我给他官做。你的铁铐磨出来的伤疤,就是他在北境的投名状。
这一手,比十万火枪军还狠。
季长风抬头。
眼神冷硬,像冻了一千年的黑铁。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感恩戴德的热泪。只有穿过刑架、穿过暗牢、穿过死亡之后,剩下来的那种东西。
狠绝。
鸿安拿起按察使铜印,放进他手中。
季长风的十指合拢。手背上的紫色疤痕因为用力过猛而崩出一条条青色静脉,像干裂的河床。
他深深一揖。
鸿安只说了四个字。
“秉公执法。”
季长风直起腰。转身,退列文官首位。
至此。
文官列左,武将列右。林三秋居中,按刀而立。巡抚、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三条线互不统属,最终全数汇入总督一人手中。
三州的机器点了火,齿轮开始咬合。
角落里,姚广忠没看这满堂衣冠。
他缩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攥着支秃笔,膝盖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白纸。纸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框线和代表城池的墨点。
笔尖从东面的北燕州起始,往上一划。穿过漠北冻原。跨过黑柳泽。线头继续往西,拉过红柳海,直抵断魂峡。上下两端,北至极北冰原边缘,南至燕山山脉。
笔尖戳在纸上,没动了。
墨水洇开一个黑点。
姚广忠嘴唇翕动,默默算了一遍面积。
金州。狄州。牧州。
外加北燕州十二府、北域关大本营。
他的手开始抖。
镇域王现今实控的疆土,如果以长城一线为界,
已经超过了关内奉天国十三省的总和。
笔从指间滑落,掉在地砖上滚了两圈。
姚广忠抬起头,看向台阶上那个背对众人、正在卷起黄绢的身影。
喉结滚了一下。他张开嘴,又合上。到最后,只吐出一口浊气。
这位爷到底要走到哪一步,他已经不敢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