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钉上最后一缕光消失的瞬间,陈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极短的一瞬。
短到身后的赵射几乎没察觉。但陈砚自己清楚,那一顿不是犹豫,是脊骨深处窜上来的一股寒意。城门关了,府门也关了。两道门,两重锁,他和他的人被装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匣子里。
甬道很长。
青砖铺地,两侧立着石灯柱,灯柱上没有点火,灰白的石面在天光下显得冷硬。每隔十步站一名甲兵,铁灰胸甲,手持长矛,矛尖朝天,纹丝不动。
陈砚数了数。
甬道里站了十六个人。加上身后跟进来的吴峰带着的三十名守城兵。再加上府门外那一千铁甲兵。
他的二十名亲卫走在最后面,脚步声沉而密,刀鞘碰着腿甲,发出细碎的金属声。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刀柄上,搭了一路,没松开过。
裴承光走在最前面,步子不急不缓,偶尔侧头跟段骁低语两句,内容听不清,但两人的神态松弛,全无紧张之色。
凌执中落后半步,走在陈砚右侧,不说话,也不看他,只是安静地走。
这种安静比威胁更让人不舒服。
穿过甬道,进了第一进院落。
院子开阔,四角各植一棵老槐,枝干粗壮,冬天落尽了叶子,黑色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地面打扫得干净,连一片枯叶都没有。
东西两侧是厢房,门窗紧闭,门板漆成深赭色,铜质门环擦得锃亮。
没有仆从走动。
整座院落安静得不正常。
赵射的右手始终没离开腰间的刀柄,他凑近陈砚,嘴唇几乎贴着老尚书的耳朵:“大人,这府里规制太高了。回字形院落,四进纵深,加上甬道的长度……这不是半年能修出来的,至少一年。”
陈砚没回头。
一年。
京城的情报系统烂透了。一个败军之将在东鲁州起了一座亲王规格的府邸,练了上万精兵,朝廷竟然一无所知。
兵部的眼线呢?吏部的考功呢?锦衣卫的密探呢?
全瞎了。
还是全被收买了。
穿过二进院落,三进院落,沿途的布置越来越讲究。廊柱刷了朱漆,檐下挂着铜风铃,风一过,叮当作响。回廊拐角处悬着一块横匾,黑底金字,“顺天应人”。
宋廉走到这块匾下面,脚步慢了半拍。
四个字写得极好,颜筋柳骨,笔力雄浑。不是一般书吏能写出来的手笔。
他扫了一眼匾额下方的落款,两个小字:坚书。
杨坚亲笔。
一个武将出身的人,写得出这种字?
宋廉把这个疑问咽回肚子里,加快脚步跟上了队伍。
第四进院落尽头,一座大殿。
殿门敞开,门楣上没有匾额,两扇门板向内推开,门洞里透出昏暗的光。
裴承光在殿门前停下,转过身,朝陈砚做了个“请”的手势。
段骁也停了,侧身让路,铁甲在这个动作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
凌执中站在殿门右侧,双手拢在袖中,垂着眼帘。
三个人的站位配合得天衣无缝,左、中、右,把殿门让得干干净净,同时也把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陈砚扫了三人一眼,提脚迈进殿门。
殿内比预想的更暗。
两侧各燃着四盏落地铜灯,灯芯剪得短,火焰压得低,光线昏黄,只照亮了殿内中间一条狭长的通道。通道尽头,三级台阶之上,一把高背椅。
椅上坐着一个人。
明黄色锦袍。
这个颜色刺进陈砚的视网膜,比殿内所有灯火加在一起都亮。
明黄。
天子之色。
穿这个颜色的人,要么是皇帝,要么是死人。
陈砚的步伐没停,一步一步往前走,靴底踩在青砖上,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左手按着弯刀的鞘口,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走到离台阶五步远的地方,他站住了。
抬头。
高背椅上的人年约四旬,身形挺拔,肩宽背厚,即便坐着也能看出此人的体格远超常人。面容棱角分明,颧骨略高,两道浓眉压着一双深陷的眼窝。下颌线条硬朗,唇线紧抿,不怒自威。
杨坚。
前北域关总兵。被镇域王鸿安击溃后,残部打散,生死不明的那个杨坚。
此刻端端正正坐在这把高背椅上,穿着明黄锦袍,腰束蟒纹玉带,头顶束着一顶紫金冠,冠上镶嵌的红宝石在昏暗的灯光里泛着暗沉的血色。
不是躲在暗处苟延残喘的败军之将。
是一个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只差最后一步的人。
陈砚的喉头滚了一下。
二十年兵部生涯,他见过太多武将。骁勇的、凶悍的、阴狠的、粗鲁的。但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那不是杀气,不是戾气,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压迫。
就好像这间大殿、这把椅子、这件明黄锦袍,本来就该属于他。
荒唐。陈砚在心里骂了一句。一个姓杨的武夫,跟大奉皇室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凭什么坐在这里接受朝廷命官的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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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要开口,杨坚先动了。
杨坚抬起右手,掌心朝下,轻轻压了一下。
“陈尚书一路辛苦,不必多礼。坐。”
两个字。
不高,不重,不急,不缓。
但那两个字落进陈砚的耳朵里,像一柄软锤,不轻不重地敲在他的膝弯上。他的双腿竟然有一瞬间的酸软,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坐下来。
荒唐透顶。
他是大奉兵部尚书,正二品命官,手握先帝御赐弯刀。凭什么听一个反贼的话坐下?
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左侧的椅子就在三步之外,扶手上搭着一块干净的棉垫。他的脚迈出去了,在椅子前站了一息,然后坐了下来。
坐下的瞬间,陈砚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不对。这不对。他为什么会坐?
那股要斥责、要怒骂、要拔刀的冲劲儿,就在杨坚开口的那一刹那,全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胸腔里掏走了。
赵射跟在后面进来,刚踏进殿门,浑身的肌肉就绷紧了。他盯着上方那个穿明黄锦袍的人,右手本能地摸向刀柄,然后手指停住了。
不是被人拦了。
是不想拔了。
一种古怪的感觉从脚底蔓延上来,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后脑勺。赵射在兵部干了十五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此刻他的心跳莫名其妙地慢了下来,呼吸变得绵长,连原本死死咬着的后槽牙都松了。
他看着杨坚,脑子里冒出一个不该有的念头:这个人,确实该坐在那个位置上。
赵射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猛地晃了晃脑袋,手掌在刀柄上搓了两下,跟在陈砚身后落座。
宋廉、卫嵩、苏文彦三人鱼贯而入。
三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但结果一样,都在杨坚那句“坐”之后,没有任何抵抗地坐了下来。
卫嵩最后一个落座。他悄悄把右拳攥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想用疼痛来对抗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服从欲望。
掐了半天,掌心出了血。
没用。
那种感觉还在。强烈、清晰、无法抵抗,面前这个人是主,他该跪。
卫嵩把拳头藏到袖子里,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凌执中跟在最后进了殿,站到杨坚右侧台阶下方,扫了一眼陈砚等人的坐姿和神态,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陈尚书,诸位大人,想必也感受到了天命的指引。”
他的嗓音冷而薄,咬字却极清楚。
“隋武王殿下乃真龙转世,身负拯救天下的使命,这绝非人力所能抗衡。”
宋廉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拍。
真龙转世。
他不信这种鬼话。可方才那种身不由己的服从感是真实的,真实到他的理智解释不了。他抬头看向杨坚,多看了两息。
杨坚没有理会凌执中的话。
他站了起来。
明黄锦袍的下摆从高背椅上滑落,蟒纹玉带在腰间勒出一道紧实的线条。他走下三级台阶,每一步都稳,都沉,靴底落在青砖上,声响均匀。
走到陈砚面前,停住。
两人之间不到四尺。
“诸位皆是朝廷栋梁,明辨是非。”杨坚的声调平和,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也没有刻意放低身段的讨好,“今日请诸位前来,并非要逼迫你们效忠,而是想让你们看清天下大势,看清奉天国的腐朽真相。”
陈砚盯着他。
老尚书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杨坚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杨坚踱了两步,走到陈砚侧面,与他平视。
“陈尚书,你在兵部任职多年,可知奉天百姓如今过着何等日子?”
他没等陈砚回答。
“苛捐杂税层出不穷,世家豪门垄断资源,官员贪墨成风,饿殍遍野,流民四起。”
每一个字都掷在地上,砸出回响。
“这样的朝廷,值得你们效忠吗?”
陈砚沉默了。
他不是无话可说。他有一百句话可以驳斥,祖制、正统、君臣大义、纲常伦理。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因为杨坚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苛捐杂税?户部尚书商阳忌亲口说的,国库空虚,是因为太子鸿泽挪用了三年赋税去养他那帮修道的方士。世家垄断?京畿三省的良田七成在四大世家名下,佃户交完租子,一年到头留不下三斗粮。官员贪墨?去年御史台参了二十七本弹劾奏章,鸿泽一本都没批。
这些事陈砚知不知道?
知道。
做兵部尚书二十年,什么不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被人当面揭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苏文彦先忍不住了,往前探了探身子:“隋武王殿下,朝廷虽有不足,但……”
杨坚抬手。
苏文彦的后半句被生生截断。
“但什么?但祖制不可违?但正统不可废?”
杨坚转过身,面朝所有人,嗓音陡然拔高了一个调。
“当百姓连饭都吃不起,连命都保不住时,所谓的祖制与正统,不过是世家豪门用来压榨百姓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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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在大殿里炸开,铜灯的火焰跳了一下。
宋廉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杨坚走到殿中央,站定,扫视在座每一个人。
“我若登基,必废黜所有苛捐杂税,轻徭薄赋。打破世家垄断,任人唯贤,无论出身贵贱,有才者皆可入朝为官。兴修水利,开垦荒地,让人人有饭吃、有房住、有衣穿。”
他顿了一拍。
殿内没有人出声。
“我杨坚在此立誓,”
他的右手抬起,掌心朝天,五指张开。
“此生绝不修道长生,绝不沉迷酒色,绝不滥杀无辜。我的子孙后代,若有违背此誓者,天下人共讨之。”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
“我要建立的,是一个真正为百姓着想的国家,一个长治久安的盛世。”
最后这句话落下来,大殿里安静了三息。
赵射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十指扣进官袍的布料里,指节发力到微微颤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撑得他喘不过气。
这番话,这番话正是他赵射窝在兵部十五年,每次看到前线阵亡将士的抚恤被克扣、新兵的口粮被贪墨时,想说却不敢说的话。
“殿下所言,正是我等心中所想!”
赵射脱口而出。声量之大,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反应过来,下意识看了陈砚一眼,随即咬了咬牙,继续说下去:“只是……”
杨坚没有打断他,反而微微侧头,等着。
“赵侍郎有话不妨直说。”
赵射从椅子上站起来,躬身抱拳。
“不知殿下如今拥有多少兵力?能否与朝廷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