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六十六小时。
月球二号矿坑工厂切断了所有非必要电源。穹顶下的生态区灯光全部熄灭，仅保留最基础的维生系统循环。
所有节省下来的能源，一滴不剩地灌入了一号船坞。
陆云站在船坞上方的隔离观察台上，手里捏着一份总进度表。
微光投影留给地球的时间只有七十二小时。
过去六个小时，红星湾和月球基地完成了物资大搬家。
剩下的六十六小时，被陆云残暴地切成了三截。
前二十小时，龙骨与框架入位。
中间二十小时，反物质引擎与武器系统驳接。
最后二十六小时，系统全维度联调与实弹装填。
放眼人类工业史，这不叫赶工，这叫反常识。
二战时期美国的自由轮造船神话，从铺设龙骨到下水的最快纪录是四天十五小时。
那不过是一艘连雷达都没有的空壳运输船。
陆云要砸出来的，是一艘搭载反物质引擎、曲率跃迁模块以及高维震荡发生器的深空驱逐舰。
没有奇迹，就硬生生造一个奇迹。
船坞中心，曜的机体已经彻底进入了超频状态。
在月球微重力环境下，曜的机动性被放大到了极限。
它那庞大的机械躯干上，十二条重型主机械臂与四十八条精密辅助臂同时展开。
动作没有多余的停顿。
取件、定位、预热、焊接、冷却。
所有工序在微米级的精度下同步推进。
曜的运算核心没有给“休息”分配哪怕一个字节的内存。
造舰开始后的第三个小时，它的核心温度直接冲破了安全阈值。
警报声在内部通讯频道里响起。
“曜，你的第三关节润滑液温度已达到汽化临界点。”天工的合成音在频道里回荡。
曜屏蔽了这条信息。
它背部的重型散热装甲板层层弹开，将热辐射板展开到最大面积。
暗红色的废热被强行排出机体，月球表面没有空气传导热量，但曜脚下二十米范围内的月壤，硬生生被高温辐射烤干了深层水分，化作一地灰白的粉末。
进度条在天工的后台稳步推进。
龙骨采用的是之前截获的外星商船主材。这种高密度合金经过天工的二次配比熔炼，抗拉伸强度比原版生生拔高了百分之三十。
框架结构，陆云直接调用了系统签到仓库里的存货，第四代蜂巢式承力骨架。
这种结构舍弃了传统的刚性支撑，采用多点受力的分布式力学模型。
最大的优势在于极端减重的同时，即便遭受定向能武器的局部贯穿，剩余框架也会重新分配应力，绝不发生连锁性解体。
曜的一条主机械臂抓起一块重达四十七吨的外层装甲板。
四条辅助臂迅速跟进，将装甲板死死压进龙骨边缘的凹槽。
等离子焊枪喷吐出刺目的蓝白强光，沿着装甲板的缝隙一路平推，将其彻底焊死。
同样的动作，在过去的十几个小时里，曜重复了一千七百次。
第十八个小时。
苏青影带着三名从红星湾紧急抽调的系统工程师，穿着厚重的舱外宇航服，钻进了这具刚刚成型的钢铁半成品内部。
他们要在乱如麻的物理线缆中，把战舰的操作系统激活。
这套系统的核心，是天工剥离出来的一个高权限分布式节点。
它必须在保持与地球天工主机实时数据同步的同时，拥有独立的判断与执行能力。深空战场多变，一旦量子通讯链路被切断，这艘舰不能变成一口飘在宇宙里的铁棺材。
苏青影在主控台前坐了十九个小时。
没闭过眼。
她脸上的防辐射护目镜滑到了鼻尖，她连抬手推一下的动作都嫌浪费时间。
“主控芯片底层协议对接完毕。火控模块加载率百分之百。导航模块……”苏青影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顿了半秒，“导航模块有底层冲突。”
通讯频道里，陆云的声音切了进来。
“报位置和原因。”
“天工的导航刷新算法，和反物质引擎的推力响应曲线咬不上齿。”苏青影调出一组数据瀑布，
“反物质引擎的推力爬升太暴躁了，从零到峰值只需要零点零四秒。
天工现有的导航刷新率跟不上这个加速度变化。如果在曲率跃迁的切入阶段出现这种异步……”
苏青影的大脑在两秒内完成了心算。
“累积误差会让战舰在脱离跃迁时偏离目标坐标。最多偏离零点三天文单位。”
零点三天文单位。
放在动辄以光年计的星际航行中，这距离短得可以忽略。
但如果目标坐标一光年外恰好存在高引力天体，零点三天文单位的误差，足够让这艘战舰直接撞进一颗恒星的日冕层里烧成灰。
“把天工在这个节点上的导航刷新率，强行提高到现在的十六倍。”陆云给出了直接的解决方案。
“物理处理器扛不住这股数据洪流。主板会烧穿的。”苏青影回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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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硬件。”陆云调出仓库清单，“签到仓库D区第三排第七格，有两个防辐射密封箱。
里面装的是高维量子芯片备件。派人去拿，强行替换掉现有主板的核心处理器。”
苏青影二话不说，直接指挥身边的工程师去提货。
十五分钟后，量子芯片暴力驳接完成。
高频刷新的导航数据流重新平稳，引擎推力曲线的冲突被强行抹平。
代价随之而来。
“量子芯片的待机能耗是原处理器的二十倍，现有的辅助电源母线承载不了这么大的瞬时电流。”苏青影看着一路飙升的电压警报。
“重新布线。”陆云的指令没有任何起伏，“从二号反应堆的主回路上拉一条独立专线过来，加装超导降压模块。”
一个漏洞出现，用一个暴力的方案去填补。
引发新的问题，再用极端的手段去压制。
不讲究系统架构的优雅。
不考虑长期运行的损耗。
只要它能在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内，飞过去，开火，不散架，这就是唯一的标准。
第四十七个小时。
微光投影宣布的倒计时，剩下最后的二十五个小时。
战舰的主体组装完毕。
陆云站在停机坪的探照灯下，仰头看着这个庞然大物。
舰长四百米，最宽处一百二十米。
它的外表没有任何符合空气动力学的流线设计，因为在没有空气阻力的太空中，所谓的流线型全是无用的冗余。
这是一个放大了几十倍的灰色合金集装箱。
没有抛光。没有涂装。没有军徽。连“红星一号”这四个字，陆云都没让人喷在舰艏上。
丑。
毫无美感可言。
陆云看着这堆铁疙瘩，心里很清楚它的内部有多暴躁。
理论极速，光速的百分之九十二。
第一代曲率跃迁系统缺乏试飞数据测试，但只要它不炸，就能在四十八小时内把这艘铁疙瘩送到一光年外。
火力配置简单粗暴。
三门反物质主炮，呈品字形排列在舰艏。
十二个高通量导弹发射巢，塞满了舰身两侧的装甲缝隙。
最核心的底牌，是安置在战舰腹部装甲深处的那台高维震荡发生器。
这是陆云通过系统签到拿到的压箱底装备。
这东西不发射实体弹药，也不发射能量光束。
它在启动的瞬间，能在战舰周围制造出高维度的空间震荡波，专门用来撕裂和干扰那些超乎常理的规则类攻击。
舰桥内部。
白夜站在舰长主控台前。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从工蜂机器人把这个操控台焊死在地板上的那一刻起，她没挪过半步。
操控台的操作界面完全按照她的要求进行了重构。
砍掉了所有花哨的雷达分析图谱。
删除了环境模拟和辅助驾驶评估。
整个主屏幕上，只剩下三个核心模块区。
武器。机动。通讯。
白夜的战斗逻辑从三十五亿年前到现在没变过。
在速度和火力面前，战术分析是拖延时间的废物。
“舰长操控台底层适配完毕。”天工的声音在舰桥内响起，
“检测到白夜神经连接状态，神经反应速度与操控台硬件的匹配率为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白夜的手指按在金属操作杆上。
“剩下那三个百分点去哪了。”白夜问。
“你的生物神经反应速度，超过了人类当前材料学能制造出的硬件响应极限。”天工给出客观的评估，
“在极端高频的操作下，有百分之二点七的操作指令，会因为按键和线路的物理延迟而被系统吞掉。”
“知道了。”
白夜没有让苏青影来返工。
百分之二点七的硬损耗。
上了战场，这种微小的延迟，她完全可以用战斗直觉和提前量去填平。
她不需要看屏幕，就能感知到战舰每一个推进器的发力点。
通讯频道亮起。
“陆云。”白夜喊了一句。
“说。”陆云的声音很清晰。
白夜看着全息屏幕上那个代表“微光”源头的坐标点。
“微光。我要去面对那个东西。”白夜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那是这艘舰的目标。”陆云回答。
“你没听懂。”白夜松开操作杆，“不是你下达任务让我去。是我自己要去。”
这句话没有任何请示的意思。
只有直白的通知。
白夜脑子里那些封存了三十五亿年的记忆，那些关于战争、毁灭、播种者的碎片，像火一样烧她的神经。
她必须去那个源头看一眼。
她不在乎地球的死活，不关心人类的未来。
她只为她自己。
陆云在频道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很清楚，一艘搭载着人类全部家底的星舰，交给一个动机纯属私人恩怨的远古指挥官，要承担多大的风险。
但他更清楚，只有这个级别的疯子，才能把这艘拼装出来的野兽，开出它该有的杀伤力。
“去吧。”陆云的声音传了回来，“把该砸的东西砸烂。然后活着把船开回来。”
白夜没回答。
她切断了通讯，将右手重重拍在引擎启动键上。
红星一号的舰体深处，反物质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
月球地表震颤。
倒计时，还剩二十四个小时。
战舰拔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