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流被拎回红星湾已经三天。
这七十二小时里，她统共干了三件事，造了十七块变异烤红薯，把食堂打饭窗口所有工人的情绪挨个闻了个遍，外加在陆云办公室的吸顶灯罩里睡了两觉。
王大妈端着刚出锅的糖醋排骨从后厨出来，迎面撞见这小东西，手里的不锈钢铁铲险些脱手。
一个勉强巴掌大的发光小人，正蹲在陆云用过的餐盘边。
两只还没花生米大的手抱着一粒红薯碎渣，啃得满脸通红。
“这什么玩意？”
王大妈眉头拧作一团。
陆云坐在长条桌对面，正慢条斯理地剥蒜。
“咱们红星湾新进的编外员工。”
“这么大点？筷子都拿不稳吧。”
“人家不用筷子，上嘴直接啃。”
王大妈站在原地看了三秒，一言不发地转头扎进后厨。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缺角的酱油碟。
她把碟子倒扣在桌面上充当矮桌，又顺手把那块红薯掐成芝麻大小的碎丁，整整齐齐码在上面。
“吃饭得有个正经吃饭的规矩。”
王大妈拿指节敲了敲不锈钢桌面。
星流压根没听进去，一头扎进酱油碟，吃得毫无形象可言。
半分钟后，碟子空了。
小人儿仰起脸，满足地拍了拍肚皮。
嗝。
一个突兀的声响。
紧接着，一枚淡金色的小光球从她嘴里飘了出来。
光球直径约摸三公分，质地近乎实质化，悠哉游哉地在半空打着转，最后慢吞吞地沉向食堂角落那台备用配电箱。
接触箱体的一刹那，没有火花，没有爆鸣。
整个食堂的LED顶灯集体往上跳了一个亮度层级。
天工的汇报音直接切进了陆云的耳麦。
“配电箱储能池出现异常波峰。零点三秒内，净增四十七个千瓦时。”
四十七度电。
一个饱嗝的产出。
陆云捏着半瓣蒜，停了手里的活。
“测算能量成分。”
“精神力向物理能量的自然跌落转化。转化效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七。无电离辐射残留，无热力学损耗，波形纯净度满级。”天工的数据流在后台疯狂运算，连带着机械音都快了半拍，“值得注意的是，这是本星系有观测记录以来，最高效的能量获取途径。直接碾压了木星反应堆的百分之八十四点三，也超过了锚点矿量子自锁的百分之九十一点二。”
陆云把蒜瓣扔进空碗，低头看着正在酱油碟旁抹嘴的星流。
“你平时，都是这么打嗝？”
天工把话翻译成精神频段发过去。
星流揉着肚子，一脸看傻子的表情望着陆云。
“吃饱了撑的，当然要打嗝。你们不打吗？”
“打。但我们的嗝不发光。”
“真浪费。”星流撇了撇嘴。
下午两点。
三号实验楼。
苏青影被陆云一个通讯叫了过来。
她推开门，第一眼看见星流正盘腿坐在全息投影台的合金底座上，两条小短腿悬空晃悠。
投影台旁边，杵着一个惨不忍睹的临时拼接设备。
天工从报废仓库刨出来一个旧电磁感应线圈，胡乱缠了三截超弦合金导线，另一头咬着一块连封装都没做的新出炉锚点矿存储晶体。
“这破烂是什么？”苏青影指着那堆线圈。
“接嗝器。”陆云答得理直气壮。
苏青影放下手里的数据终端，目光在那个设备和发光小人之间来回扫视。
陆云简单把食堂的突发事件复述了一遍。
“吃饱打嗝，吐高纯度能量球。单次均值四十七度电，转化率逼近百分之九十九。”
“开什么玩笑。”苏青影语气里透着学术权威被冒犯的恼怒。
“天工，上数据。”
全息屏拉开，配电箱那条陡峭到离谱的能量跃升曲线怼在了苏青影脸上。
苏青影盯着图表看了足足半分钟。
“这不可能。只要跨越介质转化，热力学耗散就是铁律。就算是观察者的奇点魔方技术，极限阈值也卡在百分之九十三。”
“问题就在这。她压根不靠技术。”陆云指了指星流，“人家是天生的。就像植物光合作用，或者你饿了要吃饭。她就是能直接把情绪乱码和食物残渣搓成物理能量。没有中间步骤。”
实验室里安静得连空调排风口的白噪音都格外扎耳。
“如果能建立稳态产出模型。”苏青影的职业病发作，看星流的眼神变了。
“我这不正打算建模型么。”
陆云走到投影台前，弯下腰。
“小家伙，你平时一天能打多少个嗝？”
天工同步转译。
星流掰着透明的手指头算了算。
“没准。看吃多少。有一次我敞开肚皮吃，打了三百多个。那次把一整个恒星系的晚霞都吃光了。”
三百个。
陆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账。
四十七乘三百，一万四千一百度。
对重工基地来说，一万四千度电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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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玩意儿精贵在纯度。
没有任何损耗和杂波的完美能源。木星反应堆的电拉到冥王星，十一个中继站层层扒皮，到头折损三成还多。要是手里捏着个随取随用的无损活体电池，星空长城的跨星系能量调度将彻底重写。
陆云的表情变得相当和蔼。
“你挺好那口变异烤红薯是吧？”
星流猛点头。
“红星湾别的不多，好吃的管够。除了红薯，还有没有别的想吃的？”
“我还喜欢到处飘！你们这的人情绪味道特别怪，有一股热乎乎的焦香味。好吃。”
“这叫烟火气。”陆云抛出鱼饵，“想不想在这长住？红薯无限量供应，你要喜欢，我让食堂变着花样给你烤。”
小光人的耳朵扑棱了两下。
“长住？多长？”
“先签个一百年怎么样？”
星流腾空而起，兴奋地在陆云头顶绕出两道光轨。
“一百年能换多少个红薯？”
“不限量，敞开吃。”陆云继续加码，“外加每周三顿糖醋排骨。”
“还有食堂那个大妈用大锅熬的白色的，黏糊糊的汤水！”
“小米粥。准了，天天给你留一碗。”
“成交！”
星流伸出一根牙签粗细的指头。
陆云探出食指。两根指头在半空碰了碰，上下摇晃。
苏青影站在后头，全程旁观这场跨星际劳动合同的草率签订。
等陆云直起身，她才凉飕飕地开口。
“你用几十斤地瓜和小米粥，套牢了一个高维能量转化中枢一百年？”
“嫌贵了？”陆云拍了拍手。
“我觉得你在犯罪。她到底知不知道这百分之九十八点七的转化率在宇宙里能卖几颗矿产星？”
“她知道那玩意干嘛。”
陆云转身往门外走。
“她只在乎吃饱了开不开心。开心就打嗝，打嗝咱们就有电。各取所需，天经地义。”
苏青影留在原地，没拦他。
星流早就顺着通风管道飘向食堂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条没散尽的金色光晕。
苏青影低头，在个人终端的高密级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字。
星流能量转化机制逆向工程。建议单独立项，优先度调至特级。
敲完，她拔下那个粗制滥造的接嗝器，一头扎进了天工的数据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