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小花笑了,然后发了一条语音过去:“大勇,你好好照顾自己。春天的时候,我再去看你。”
孙大勇也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意:“好。春天的时候,院子里的桃花开了,可好看了。你来看桃花,我给你做酸辣鱼。”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贾小花把柿饼分了一些给陈伟,又分了一些给邻居,剩下的放在冰箱里,每天吃一个。
每次吃柿饼的时候,她都会想起大理的院子、洱海的落日、孙大勇颤抖的手和歪歪扭扭的字。
她想起那张四十年前的纸条——“你今天穿的那件白裙子很好看”。
那时候的她,穿着白裙子,走在校园里,目光只追随着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男生。
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在操场的另一边,有一个黑黑瘦瘦的男生,正偷偷地看着她。
四十年后,她终于注意到了。
但一切都太晚了,或者说,刚刚好。
不早不晚,在他们都老了的时候,在头发白了、手开始抖了、人生只剩下归途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了那双藏在岁月深处的眼睛。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遗憾。
但每次吃柿饼的时候,她都会轻轻地笑一下。
很甜。
春节过后,贾小花开始计划去大理的事。
她跟陈伟说了孙大勇的病情,陈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去吧。替我问个好。”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陈伟看着她,目光温和,“大勇是我们班的老同学,他病了,你去看看他,应该的。”
贾小花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和她一起生活了三十多年的男人,比她想得要通透得多。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陈伟摆摆手,“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三月初,大理的桃花开了。
贾小花坐上了上海飞往昆明的航班,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到了大理,孙大勇还是来车站接她。和三个月前相比,他的动作更慢了,手抖得更厉害了,但笑容还是一样的灿烂。
“小花,你来了!”他挥了挥颤抖的右手,“桃花开了,可好看了。”
贾小花走过去,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走吧,带我去看桃花。”
孙大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走。”
两个人沿着村道慢慢走着,旁边是田野和溪流,远处是苍山和白云。
大理的春天来得早,油菜花开了,金灿灿的一大片,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孙大勇的院子果然开了满院的桃花。那棵柿子树还没发芽,但桃花开得正盛,粉红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透亮得像纸。
“好看吧?”孙大勇站在桃树下,仰着头,像个孩子一样看着满树的花。
“好看。”贾小花说。
她看的不是桃花。
“小花,我跟你说个事。”孙大勇忽然转过身,面对着她。
“什么事?”
“我……”他张了张嘴,又停住了。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病,而是因为紧张。
“算了,不说了。”他低下头,转身要走。
“大勇。”贾小花叫住了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是不是想说那张纸条的事?”
孙大勇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四十年了,你还记得?”他的声音很轻。
“记得。”贾小花走到他面前,“每句话都记得。”
孙大勇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小花,我……”
“大勇,你听我说。”贾小花打断了他,“那张纸条,我没有回,不是因为不喜欢你,而是因为……那时候我心里有别人。
这件事,我一直觉得很抱歉。”
“你不用抱歉。”孙大勇摇摇头,“那是我的事,不是你的错。”
“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贾小花深吸一口气,“这些年,尤其是最近这几个月,我常常想起你。想起你在洱海边问我幸不幸福,想起你给我寄柿饼,想起你说你想做一朵大理的云。”
她顿了顿,然后说:“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但我知道,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安心。”
孙大勇愣住了。
“小花,你……”
“你别多想。”贾小花笑了,“我们都五十八岁了,不是说这些的年纪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那张纸条,我收到了。
四十年后,我终于回了。”
孙大勇看着她,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他伸手去擦,但手抖得厉害,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
贾小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白色的棉布手帕,角上绣着一个“勇”字——递给他。
“你用你自己的手帕擦我的眼泪?”孙大勇接过来,哭笑不得。
“你不是送给我了吗?”贾小花理直气壮地说,“在操场时,你给我的。现在它是我的了。”
孙大勇笑了,笑得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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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树下,两个五十八岁的老人,一个在笑,一个也在笑。
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头上、手帕上。
有些话,迟到了四十年,但最终还是说出口了。
有些答案,等了四十年,但最终还是等到了。
当然,这不是什么浪漫的故事。
五十八岁的人了,没有什么轰轰烈烈可言。
他们不会在一起——她有她的生活,他有他的日子。
上海和大理之间,隔着一千五百公里的距离,隔着各自的家庭和责任。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在一起才能拥有。
比如一块手帕,比如一袋柿饼,比如一句“我收到了”。
这就够了。
四月,同学群里又有了新消息。
张德生的化疗结束了,效果不错,医生说可以准备手术了。
神爱玲发了一张照片——她和郭子建在新加坡的植物园里散步,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孙大勇发了一段小视频——院子里的柿子树上长出了新叶,翠绿翠绿的,充满了生机。
贾小花坐在阳台上,翻着手机里的消息,忽然看到了陈伟发的一条朋友圈:
“四十年同学聚会,见到了很多老朋友。
有人说,聚会是为了回忆过去。我觉得不是。
聚会是为了告诉彼此——我们还活着,还在努力地活着。
这就够了。”
贾小花给他点了个赞,然后评论了一句:“说得对。”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上海。
春天来了,梧桐树冒出了新芽,街道上的行人脱下了厚重的冬衣,脚步轻快了许多。
她拿起桌上的那块白色手帕,看了看角上那个褪了色的“勇”字,轻轻地笑了。
四十年。
够长了。
但也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