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伟与孙大勇两个人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有说不完的话。

    贾小花在一旁听着,偶尔插几句嘴,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

    她发现,这两个男人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他们从来不提那张纸条,从来不提四十年前的事,甚至从来不单独提起“贾小花”这三个字。

    他们聊篮球、聊钓鱼、聊各自的老伴做的拿手菜,就是绝口不提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东西。

    第二天晚上,陈伟和贾小花坐在民宿的院子里,头顶是满天繁星——大理的夜空,和上海完全不同,星星多得像是谁把一把碎钻撒在了黑布上。

    “小花。”陈伟忽然开口。

    “嗯?”

    “大勇喜欢你。”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贾小花沉默了。

    “我知道。”她最终说。

    “你也喜欢他。”

    这一次,是疑问句。

    陈伟的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确认。

    贾小花转过头,看着陈伟的脸。

    路灯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老了——比她印象中老了很多。

    额头的皱纹深了,鬓角的白发多了,眼角的皮肤松弛了。

    他们一起生活了三十多年,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的脸。

    “陈伟,我……”

    “你不用解释。”陈伟打断了她,“我什么都明白。”

    他顿了顿,然后说:“你知道吗?当年我追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心里有别人。”

    贾小花愣住了。

    “你……你知道?”

    “当然知道。”陈伟苦笑了一下,“你每次看子建的眼神,和看别人都不一样。我不是瞎子。”

    “那你为什么还……”

    “还娶你?”陈伟接过话,“因为我喜欢你啊。

    从我第一次在教室门口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你。

    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但我以为,只要我对你好,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子建娶了爱玲,你伤心了一阵子,然后答应了我的求婚。

    我以为我赢了——但后来我才发现,你不是选择了我,你只是退而求其次。”

    “陈伟……”贾小花的眼眶红了。

    “你听我说完。”

    陈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结婚这些年,你对我很好,对儿子也很好,是个好妻子、好妈妈。

    但我心里一直知道,你最爱的人不是我。我只是……装作不知道。”

    “那现在呢?”贾小花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为什么突然说出来?”

    “因为我不想再装了。”陈伟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五十八岁了,我们都没多少年了。我不想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

    他深吸一口气:“小花,如果……如果你想去大理,去陪大勇,我不拦你。”

    贾小花呆呆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你想去大理,你就去。”陈伟的嘴唇微微发抖,但语气很坚定,“我在上海挺好的,有儿子有孙子,不会孤单。

    你不用担心我。”

    “你这是……要和我离婚?”

    “不是。”陈伟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有选择的权利。当年你退而求其次选了我,现在你还可以选一次。这次,你不用将就。”

    贾小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陈伟,你这个人……”她哽咽着说,“你怎么能这样?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走得了?”

    陈伟愣了一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贾小花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我哪儿也不去。”

    她看着陈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我丈夫。我们一起过了三十多年,你给我做饭、帮我带孩子、陪我看病、容忍我的坏脾气。

    你从来不问我心里想的是谁,因为你不需要问——你知道,不管我想的是谁,我身边的人始终是你。”

    她顿了顿,然后说:“大勇是我的老同学,我心疼他、牵挂他,这是真的。

    但你是我的家人。这两件事,不一样。”

    陈伟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大理的夜风带着花香,轻轻吹过两个人的脸庞。

    “你真的想好了?”陈伟问。

    “想好了。”贾小花点头,“我会继续照顾大勇,直到他好起来。但我不会离开你。”

    她握住陈伟的手,那只和她一起握了三十多年的手——粗糙、温暖、布满老茧。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她轻声说。

    陈伟摇了摇头,眼眶红了。

    “不晚。”他说,声音沙哑,“刚刚好。”

    陈伟走后,贾小花继续留在医院照顾孙大勇。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熬汤、喂饭、扶着走路、陪聊天。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贾小花变得更坦然了。

    她不再回避孙大勇的目光,也不再为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而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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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这里,因为她是一个老同学,因为一个人的善意不需要被贴上爱情的标签才能显得正当。

    她关心孙大勇,就像关心任何一个需要帮助的朋友。仅此而已。

    但她也知道,这份关心里,确实藏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爱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四十年时间酿出来的东西。

    像柿饼上的糖霜,是时间慢慢渗出来的。

    七月初,孙大勇拆了石膏,开始做康复训练。

    贾小花每天陪他在医院的走廊里走路,从这头走到那头,

    再从那头走回来。一步、两步、十步、二十步——每一步都是进步。

    “大勇,你今天走了五十步!”贾小花兴奋地说。

    “五十步就高兴成这样?”孙大勇扶着助行器,满头大汗,“我以前可是能跑马拉松的。”

    “你就吹吧。你什么时候跑过马拉松?”

    “心里跑过。”孙大勇嘿嘿一笑,“每次在操场上跑步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在跑马拉松。尤其是你在旁边的时候,我能跑一天。”

    贾小花白了他一眼:“老不正经。”

    两个人笑作一团。

    又过了两周,孙大勇出院了。

    贾小花帮他收拾东西,把他送回那个种满花的小院。

    院子里的柿子树已经结满了青涩的小果子,桃花早就谢了,但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

    “回家了。”孙大勇站在院子门口,深吸一口气,“还是家里好啊。”

    贾小花扶着他走进院子,在石桌旁坐下。

    “大勇,我要回上海了。”

    孙大勇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我知道。”他点点头。

    我明白。

    孙大勇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出院子,

    她见贾小花一次头也没回。

    不是不想回头,而是她知道,如果回头,她就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