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小说网 > 修真小说 > 归处有青山 > 第2213章 归,途
    马儿那双黑亮的大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易年苍白而失神的脸庞。

    它虽不通人言,却有着远超寻常牲畜的灵性。

    敏锐地察觉到了主人身上散发出的剧烈波动与寒意,那不仅仅是身体的虚弱,更是一种精神上遭受巨大冲击后的恍惚与惊悸。

    大眼睛中满是歉意,一定是自己之前的举动,将主人带到了如今这般山穷水尽的境地。

    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歉意与不安,将自己硕大的头颅往易年的手边又凑近了些。

    湿漉漉的鼻子轻轻触碰着易年冰凉的手背,带着笨拙的安慰。

    传来的温热触感与马儿眼中纯粹的担忧,将易年从那令人窒息的冰冷猜想中暂时拉了回来。

    垂下眼眸,对上马儿那双清澈得仿佛能涤荡一切阴霾的眼睛,嘴角向上牵动,笑了笑。

    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马儿覆盖着暗红色毛发的额头,声音沙哑却温和:

    “不怪你…”

    简单的三个字,带着历经劫波的释然与理解。

    他如何能怪它?

    听到主人的话语,马儿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

    更用力地蹭了蹭易年的手臂,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然而,这温馨的互动只持续了短短片刻。

    马儿忽然停止了蹭动,巨大的头颅微微扬起,目光转向北方。

    那是北祁的方向,是“家”的方向。

    下一刻,眼神不再是依赖与温顺,而是重新燃起了近乎执拗的坚定。

    然后,开始尝试移动身体。

    先是那条受伤较轻的后腿猛地蹬地,试图借力将庞大的身躯支撑起来。

    但这个动作立刻牵动了侧腹那道最深的伤口,结痂处瞬间崩裂。

    暗红色的血珠混杂着组织液缓缓渗了出来,染红了刚刚换上的布条。

    “嘶——!”

    剧痛让马儿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嘶,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刚刚抬起一点的身躯又重重地摔回了茅草堆里,溅起一片尘埃。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鼻翼剧烈翕张,显然痛苦不堪。

    “别动!好好养伤!”

    易年心中一紧,连忙上前,声音带着焦急与呵斥:

    “你现在这样,怎么能起来?!”

    说着,便伸手想去按住马儿,查看它的伤口。

    但马儿却固执地避开了易年的手。

    甩了甩头,那双黑亮的眸子紧紧盯着易年,里面没有丝毫放弃的意思。

    短暂的喘息之后,再次开始了尝试!

    这一次,更加小心,也更加顽强。

    用脖颈的力量努力将头颈扬起,带动前半身。

    受伤的前腿无法用力,它就依靠肩胛和胸肌的力量,配合着那条尚且完好的后腿,一点一点将自己的前半身支撑起来。

    整个过程中,马儿的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汗水混合着血水从皮毛下渗出,那双大眼睛里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布满了血丝。

    但却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再发出嘶鸣。

    易年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看着马儿那倔强的挣扎,看着鲜血不断从崩裂的伤口涌出,他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明白马儿的意思。

    它不是在胡闹,不是在任性。

    它是在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

    我们要回去!

    必须回去!

    终于,在经历了数次失败,付出了伤口再次撕裂的代价后,马儿凭借着那股惊人的意志力,摇摇晃晃地,将整个前半身支撑了起来!

    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但依旧顽强地昂着头,目光越过易年的肩膀,坚定不移地望向北方。

    那眼神纯粹执着,仿佛穿透了这破败客栈的墙壁,穿透了外面无尽的秋雨与荒林。

    直直地投向那片正在燃烧战火的土地。

    易年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下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了眼眶,视线瞬间变得模糊。

    鼻子发酸,喉咙哽咽。

    下一刻,易年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却带着灼热的力量。

    用手背狠狠抹去眼角即将溢出的湿润,脸上所有的迷茫在这一刻都被坚定所取代。

    用手撑着墙壁,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这个过程同样不轻松,双腿如同灌了铅,眼前阵阵发黑。

    但还是咬紧牙关,稳住了身形。

    走到马儿面前,如同以往无数次出征或远行前那样,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马儿那汗血交织的大脑袋。

    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气虚,而是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清晰地在这破败的空间里响起:

    “好!我们回去!”

    这个决定无疑充满了巨大的风险,甚至可以说是近乎自杀般的行径。

    易年本源受损,气息全无,连行走都困难。

    马儿重伤未愈,伤口崩裂,能否载人都成问题,更别提长途跋涉。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莫说是遭遇妖族的小股部队,便是碰上一群饥饿的野兽,或者一个心怀不轨稍有武力的流民,都可能轻易夺走他们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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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去北祁,关山万里,对他们而言,这就是一条通往地狱的黄泉路。

    然而对于此刻的一人一马,有些路明知道尽头可能是死亡,却依然要走。

    因为路的另一端,是家。

    是正在被战火灼烧的家园,是正在浴血奋战的同胞,是肩上无法推卸的责任与牵挂。

    回去!

    哪怕只能爬,也要朝着北祁的方向爬!

    哪怕最终力竭倒下死在半路,那尸骨也是朝着故乡的方向!

    至少离那片他们誓死守护的土地,能近一寸是一寸!

    这一刻,一人一马,两个伤痕累累的生命,在这秋雨缠绵的夜里,在这荒林破屋之中,达成了一种悲壮的共识。

    不再权衡利弊,不再计较生死。

    唯一的念头,便是——

    回家!

    易年开始行动,将本就不多的行李仔细地捆扎好。

    动作很慢,却很稳。

    马儿也努力配合着,尽管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

    当易年终于将一切都准备妥当,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庇护了他们一段时日的破败客栈。

    然后深吸一口气,与马儿一起,一步一步走进了冰冷的秋雨之中。

    前路未卜,生死难料。

    但他们的方向,始终向北。

    秋雨在离开破败客栈后的第三天,渐渐停歇。

    但天空并未放晴,依旧被铅灰色的厚重云层笼罩着,阳光一丝也透不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寒意和泥土的腥气,脚下的道路更是泥泞不堪。

    他们不敢走官道,甚至不敢走那些稍微宽阔些的乡间土路。

    那些地方,是妖族巡逻队和运送辎重的队伍最常出现的地方。

    易年和马儿此刻的状态,哪怕遇到最弱小的妖族斥候,也唯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他们只能选择那些几乎被荒草淹没或者被野兽踩踏出来的小径。

    或者干脆沿着人迹罕至的山麓,干涸的河床边缘前行。

    这些路崎岖难行,布满碎石和荆棘。

    对于重伤未愈的一人一马来说,每一步都充满了艰辛。

    易年没有骑马。

    马儿侧腹的伤口虽然重新用草药敷上止住了血,但每一次轻微的颠簸都可能让它再次崩裂。

    而且它的一条前腿依旧无法完全受力,行走起来本就一瘸一拐,若是再驮着一个人,只怕走不出多远就会彻底倒下。

    于是,在这片被妖族铁蹄蹂躏过的南昭土地上,出现了这样一幅景象。

    一个衣衫褴褛面色苍白如纸的年轻人,与一匹通体暗红步履蹒跚的瘸马,并肩而行。

    他们的速度极慢。

    易年每走一段路就需要停下来,靠着树干或者岩石喘息片刻。

    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声音,眼前时常会因为缺氧而阵阵发黑。

    双腿像是灌满了铅,每抬起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膝盖和脚踝处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马儿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它努力想走得稳一些,但受伤的腿让它无法保持平衡,身体不由自主地向着完好的那一侧倾斜。

    行走时,又需要刻意避开那条伤腿,动作显得十分别扭而吃力。

    侧腹的伤口虽然包扎着,但长途跋涉的摩擦与汗水浸润,依旧让那里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只能通过不断甩动尾巴和轻微的颤抖来缓解。

    一人一马,沉默地行走在荒凉的山野之间。

    没有交流,却有着惊人的默契。

    易年的耳朵,是此刻最可靠的预警。

    风吹过草叶的异常拂动,远处枯枝被踩断的轻微脆响,甚至是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都能让他瞬间警觉。

    每当这时,便会立刻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按住马儿的脖颈。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马儿便会立刻停止前进,屏住呼吸,连甩动的尾巴都瞬间静止下来。

    巨大的身躯尽可能地向旁边的灌木丛,岩石缝隙或者低洼处隐匿。

    那双黑亮的眼睛警惕地转动着,耳朵竖起,捕捉着一切可疑的声响。

    易年则会靠在掩体后,努力平复着因为紧张和虚弱而狂跳的心脏,仔细分辨着远处的动静。

    有好几次,都与危险擦肩而过。

    一次是在穿越一片枯死的竹林时,易年听到了含糊而嘶哑的交谈声,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

    立刻拉着马儿躲进了一处带着尖刺的荆棘丛后。

    尖锐的刺划破了本就破烂的衣衫和皮肤,带来细密的刺痛,但他和马儿都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直到那队妖族巡逻兵骂骂咧咧地走远,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敢小心翼翼地钻出来。

    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后怕。

    还有一次,是在一条小溪边取水时,易年敏锐地察觉到对岸的树林里,有几双闪烁着绿光的眼睛正盯着他们。

    是饿极了的狼。

    立刻捡起几块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扔向相反的方向制造出动静,然后拉着马儿,头也不回地逃离了溪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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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确认没有被跟踪才敢停下来,瘫坐在地上,久久无法平息那劫后余生的恐惧。

    这些经历让他们更加谨慎,也更加疲惫。

    但放弃的念头从未在他们心中升起过。

    从踏出那间破败客栈的那一刻起,回头路就已经被彻底斩断。

    “回家”这两个字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一人一马的灵魂深处,成为了支撑他们在这绝境中坚持下去的唯一信念。

    而夜晚,是最难熬的时候。

    南昭秋夜的寒意深入骨髓。

    不敢生火,只能寻找背风的石坳或者茂密的树丛,相互依偎着取暖。

    易年会靠着马儿温热的身躯,感受着那仅存的一点暖意,将自己蜷缩起来,抵抗着寒冷和体内一阵阵袭来的虚弱与疼痛。

    马儿则会尽量将身体靠向他,用宽阔的脊背为易年挡住一些寒风。

    偶尔会低下头,用温暖的鼻子蹭蹭他冰凉的脸颊,仿佛在告诉他:

    我在。

    而食物更是匮乏到了极点。

    沿途能找到的野果或者可食用的根茎少之又少,而且大多酸涩难咽。

    易年总是将大部分能找到的食物喂给马儿,自己只吃很少的一点。

    马儿需要体力,需要能量来愈合伤口,来支撑着走下去。

    而马儿每次都会用鼻子将食物往易年那边推,直到易年假装生气地呵斥它,才会乖乖吃掉。

    路途漫漫,似乎永无尽头。

    他们不知道已经走了多久,也不知道离北祁还有多远。

    每一天,都像是在重复着前一天的艰辛与警惕。

    速度慢得令人绝望,照这个情形,恐怕走上数月,也未必能望见离江的轮廓。

    但是!

    每当易年看着马儿那即使瘸着腿流着血,也依旧倔强前行的身影。

    每当马儿感受到主人那即使虚弱得随时可能倒下,也依旧挺直的望向北方的脊梁。

    他们便能从彼此身上,汲取到那微弱却源源不绝的力量。

    相依为命,砥砺前行。

    回家的路,再难也要走下去。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或者,直到真正踏上北祁土地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