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射山的夜风裹着硝烟味扑在脸上时,桃花的布鞋已经彻底磨穿了。脚心的血泡与碎石粘在一起,每跑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可她眼里的光却比民团驻地的火把还要亮。
黑风口方向传来的枪声越来越密,间或夹杂着土炮沉闷的轰鸣,震得山坳里的碎石簌簌往下掉。桃花攀着陡峭的崖壁往上爬,手指抠进岩石的缝隙,指甲缝里渗出血来,混着露水在掌心凝成小小的血珠。
“黑虎当家的!东南角快顶不住了!”崖顶传来嘶哑的呼喊,紧接着是土枪炸膛的闷响。
桃花心里一紧,手脚并用加快了速度。她认得那声音,是黑风口负责守粮仓的老栓,去年冬天还分过她半块冻硬的窝头。
爬到崖顶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黑风口的寨门已经被炸开了个豁口,民团的人正像潮水般往里涌,手里的步枪喷着火舌,把迎上来的土匪一个个扫倒在地。猴子抱着杆土炮蹲在碾盘上,满脸黑灰,正咬着牙往炮筒里填火药,炮身烫得能煎鸡蛋。
“桃花?你怎么回来了?”猴子瞥见她,眼睛猛地瞪圆,“小露不是说你被……”
“先别说这个!”桃花抓起地上一把断了柄的砍刀,“黑虎呢?”
“在西墙!”猴子往寨子里指了指,土炮“轰”地一声炸响,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赵三那狗东西带了两百多人,还他妈有迫击炮!”
桃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西墙的防御工事已经塌了大半,黑虎正举着鬼头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团丁,他的左臂缠着布条,血已经把布条浸透了,像条暗红色的蛇盘在胳膊上。
“跟我来!”桃花拽起猴子,往旁边的柴房跑,“火油在哪?”
猴子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在后院马棚!你想……”
“烧了他们的退路!”桃花的声音裹在枪声里,带着股狠劲,“让他们知道黑风口不是好啃的!”
两人刚冲进马棚,就看见两个团丁正举着枪往草料堆上戳。桃花想也没想,甩出手里的砍刀,刀身在空中划了道寒光,正好劈在左边那团丁的手腕上。那团丁惨叫一声,步枪“哐当”掉在地上。猴子趁机抄起墙角的扁担,一扁担砸在另一个团丁的后脑勺上,那团丁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痛快!”猴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扛起墙角的油桶,“走!”
火油泼在寨门内的石板路上,顺着缝隙往民团冲锋的队伍里流。桃花摸出怀里的火石——那是小露塞给她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咔嚓”一声划亮,火星落在浸透火油的布条上,瞬间燃起道火墙。
“娘的!有火!”冲在最前面的团丁被燎到了衣角,尖叫着往回退。后面的人挤着往前冲,被火墙一拦,顿时乱成了一锅粥,踩伤的、烧着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桃花站在寨墙上,看着下面混乱的人群,突然想起小时候跟着爹去镇上看社火,也是这样人挤人,只是那时的笑声如今都变成了惨叫。她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赶出去——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桃花丫头,好手段!”黑虎砍翻一个想爬墙的团丁,朝她咧嘴笑,露出沾着血的牙,“比爷们还狠!”
“这才刚开始。”桃花从墙上拽下根火把,往旁边的柴草垛扔去,“让赵三知道,挖了我们的根,就得拿命来赔!”
火借风势,很快烧红了半边天。民团的冲锋被拦在了火墙外,赵三在寨门外跳着脚骂娘,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黑风口的土匪们见状士气大振,纷纷从掩体后探出头来,用土枪、弓箭甚至石头往下招呼。
就在这时,桃花突然看见人群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是小露!他正背着个受伤的土匪往地窖方向跑,后背中了一枪,血把粗布短褂浸成了深褐色,跑起来一瘸一拐的。
“小露!”桃花的心瞬间揪紧,想也没想就从墙上跳了下去,落在松软的柴火堆上,震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她顾不上疼,跌跌撞撞地往小露那边跑。一颗流弹擦着她的耳边飞过,打在旁边的树干上,溅起的木屑钻进了她的脖子。
“你怎么回来了?”小露看见她,眼睛猛地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不是让你往八路军那边跑吗?”
“我不放心你们。”桃花扶住他,手触到他后背的伤口时,指尖都在抖,“伤得重不重?快跟我去地窖!”
“不行!”小露把受伤的土匪往她怀里一推,“地窖里都是伤员,你先送他过去。我得去帮黑虎,西墙快守不住了!”
他刚转身,就看见一个团丁举着刺刀冲了过来,目标正是桃花!小露想也没想,扑过去把桃花往旁边一推,自己却硬生生挨了那刺刀,刀尖从他的后腰穿了过去,带出一串血珠。
“小露!”桃花的声音都劈了,她抄起地上的土枪,扣动扳机——枪没响,是把空枪。
那团丁拔出刺刀,狞笑着又要刺过来。桃花眼疾手快,抓起身边的药箱砸过去,药箱里的瓷瓶碎了一地,草药混着血水流了一地。她趁机捡起地上的刺刀,用尽全身力气捅进那团丁的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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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小露靠在她怀里,呼吸越来越弱,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别管我……快带弟兄们走……”
“我不走!”桃花的眼泪掉在他脸上,和血混在一起,“要走一起走!我带你去找八路军,他们有医生,能救你!”
她背起小露,往地窖的方向跑。小露的血顺着她的后背往下流,在地上拖出条长长的血痕,像条红蛇在追着她跑。
地窖门口挤满了伤员,老弱妇孺都躲在里面,孩子的哭声和伤员的呻吟声混在一起,让人心里发堵。桃花把小露交给里面的郎中,转身就要往外冲,却被一个老婆婆拉住了。
“傻丫头,外面太危险了!”老婆婆的儿子刚死在寨门口,眼睛哭得通红,“留着命才有希望啊!”
“我不能让弟兄们白死。”桃花掰开她的手,眼神里带着决绝,“赵三不是想要我的命吗?我给他!”
她往自己身上浇了些火油,抓起一根火把,冲出地窖。民团的人已经冲破了火墙,正举着枪在寨子里搜查。赵三站在演武场中央,用脚踩着黑虎的脸,得意地大笑着:“黑虎,你也有今天?当年你抢我地盘的时候,没想到会栽在我手里吧?”
黑虎吐了口带血的唾沫,骂道:“狗娘养的……有种杀了老子……”
“杀你?太便宜你了!”赵三用枪指着他的头,“我要把你吊在平安村口,让所有人都看看,通匪的下场!”
“你看我是谁!”桃花突然大喊一声,举着火把站在他面前。
赵三看见她,眼睛都直了,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小贱人,你还没死?正好,省得我去找你了!”
“你的对手是我。”桃花一步步往前走,火光照着她的脸,一半红一半黑,“放了我弟兄们,我跟你走。”
“放了他们?”赵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凭什么听你的?”
“就凭这个!”桃花把火把往自己身上一凑,火油瞬间燃起,火苗顺着她的衣角往上窜,“你要是不放人,我就抱着你一起烧!让你也尝尝被活活烧死的滋味!”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黑虎都忘了疼痛,睁大眼睛看着浑身是火的桃花。
赵三吓得连连后退,手里的枪都掉在了地上:“疯了!你这个疯女人!”
“放不放?”桃花往前迈了一步,火苗已经烧到了她的头发,发出刺鼻的焦味。
“放!我放!”赵三的声音都在抖,他挥了挥手,“让……让他们走!”
民团的人不情愿地让开一条路,黑风口的幸存者互相搀扶着,往寨后的密道走去。黑虎被两个弟兄架着,回头看着浑身是火的桃花,眼泪混着血往下流:“桃花……”
“快走!”桃花朝他们大喊,声音因为灼热而变得嘶哑,“告诉八路军,姑射山还有人在抗日!”
赵三看着黑虎他们消失在密道入口,突然狞笑着从地上捡起枪:“想骗我?没门!”
他举起枪,对准了桃花的胸口。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有嘹亮的军号声。一个团丁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团副!不好了!是八路军!八路军来了!”
赵三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看了眼浑身是火的桃花,又看了眼寨门外越来越近的火把,咬了咬牙,转身就跑:“撤!快撤!”
民团的人像丧家之犬一样往外跑,根本顾不上收拾战场。桃花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火苗还在她身上燃烧,可她却感觉不到疼了,眼前闪过爹娘的笑脸,闪过小露递过来的桃花,闪过黑虎豪爽的笑……
“桃花!”小露不知什么时候从地窖里爬了出来,他拖着受伤的身体,扑到桃花身边,用自己的衣服拼命扑打她身上的火,“你醒醒!别睡!”
桃花睁开眼,看见他满是血的脸,笑了笑:“小露……我没骗你……我做到了……”
“我知道,你最厉害了。”小露把她抱在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带你去找医生,你一定会没事的……”
远处的军号声越来越近,八路军的队伍举着火把冲了进来,红色的五角星在火光中格外耀眼。桃花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突然觉得,姑射山的春天,好像要来了。
她闭上眼睛,任由小露抱着她往寨外走。身上的伤口还在疼,但心里却暖暖的。她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会和这些人一起,守着这片土地,守着那些像桃花一样美好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