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大营辕门外,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吕布按剑立于帅帐前,赤兔在侧不安地踏着蹄。
他身后,吕嬛一身皮甲未卸,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凌乱。
不一会工夫,宫中黄门便快马到了营门,一行数人,彩旗华丽。
“父亲,”吕嬛低声道,“这般阵仗,莫不是朝廷要封赏西凉之功?”
吕布嘴角一扯,没接话。
他征战半生,太知晓朝廷那套把戏:用得上时加官进爵,用完了...他想起丁原,想起董卓。
这两人固然都是自己亲手捅死的,可哪次不是朝廷授意?
就连自己被利用完了,带着残部依旧为汉廷而奔走时,曹操领着圣旨出征了,意图将他消灭在下邳城内。
有时候他真的有一种错觉,皇帝就是任人打扮的小混混,可甜可咸可猥琐...
“莫说话,来了。”吕布道。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绯衣骑卒护着辆青盖马车驶入辕门。
车帘掀开,先探出只白净的手,接着是张圆润的脸——黄门侍郎赵定。
西汉的黄门侍郎是正经的文职,可到了东汉,这官位就是纯正的太监专属了。
因此一道公鸭嗓划破了军营的肃穆。
“制诏到——”
帅帐内,诸将分立两侧。
徐庶垂着眼,手指在袖中微微掐算。
赵云按剑而立,目光如电,盯着赵定手中那卷明黄帛书。
马超最沉不住气,脚尖一下下点着地,铠甲叶片叮当作响。
赵定站定,清了清嗓子,展开诏书:
“制诏:征北将军吕布,昔诛董逆,今定西羌,锋镝所向,胡马屏息,朕甚嘉之。今特进平西将军,增邑五百户,食邑温县。尔其砺兵边镇,无坠飞将之名。钦哉!”
帐中静了一瞬。
吕布挑眉。
平西?
他平定的是西凉,给个“平西”倒也说得过去。
增邑五百户倒是不错,可封地依旧在温县内,这跨区食邑该如何收?
赵定不待众人细想,又展开第二卷:
“又诏:吕氏有女,名嬛,性禀贞毅,谋兼韩白。昔随父讨叛,躬冒矢石;今独镇雍凉,威行河陇。朕览舆图,思猛士,特授假节钺、征北将军、领雍州牧、都督雍凉并三州诸军事,封葭萌侯。开府仪同三司,剑履上殿。呜呼!霍嬗荷戟,终军请缨,岂独男子为雄耶?尔其慎固封守,扬我汉旌。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这一次,静得能听见帐外旗角扑喇喇的响。
征北将军,位在四征。
平西将军,位在四平。
女儿是“征”,父亲是“平”。
女儿是州牧、都督三州,父亲只是个增邑五百户的杂号将军,即便先前领了并州牧,可并州还没收回,依旧是个光杆州牧,显然比不过女儿。
徐庶闭了闭眼。
好毒的离间计。
若吕布是袁绍,此刻怕已拂袖而去;若吕嬛是孙权,怕是夜里都睡不安稳——可眼前这对父女...
“哈哈哈哈哈——”
吕布突然大笑,声波袭人,脸上满是欣慰之色,像极了老父亲看着女儿考上清北似的。
“好!好!好!”他大步上前,字里行间满是自豪之情:“我老吕家有女初长成啊!自从吕后一别,几百年了,总算又出了个州牧级别的大官!祖坟冒烟了,冒烟了!”
他越说越兴奋,搓着手:“就算不冒烟,老子也能让它冒!这次回去祭祖,定要好好点上几门大炮仗,让列祖列宗都看看,我吕奉先的女儿,封侯了!”
说完,轻轻拍了拍女儿肩膀,以资鼓励。
吕嬛被拍得踉跄,却也眉眼弯弯:“父亲你看,女儿可还行?”
“行!可太行了!”吕布笑得见牙不见眼,“你若还在襁褓,为父定把你抛上天去!”
父女俩相视而笑,那笑容纯粹而热烈,丝毫没感觉到不妥之处。
厅中其余人,脸色却各不相同。
徐庶看了看笑得合不拢嘴的吕布,又看了看一脸骄傲的吕嬛,心中叹了口气。
罢了,这对父女本就不能用常理揣度...
赵云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圣旨末尾的玺印——是天子六玺中的“皇帝行玺”,印泥鲜红,不似作伪。
可这旨意...这到底是陛下的意思,还是曹司空的意思?
马超捅了捅身旁的张先,低声道:“公安,...温侯是真...高兴乎?”
张先面无表情:“温侯不擅长演戏,高兴就是高兴,作不了假。”
随即又补了一句:“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温侯好些古怪念头,就是太高兴所导致的,比如...设计盗墓器械的灵感。”
马超瞪眼:“.....”
赵定见这对父女笑得开怀,心中大定,忙捧着圣旨上前,腰弯得极低:“温侯,萌侯,请接旨...”
话音未落,他右手托着圣旨,左手却悄然伸出,三指并拢,在吕布眼前极轻地搓了搓。
汉代黄门索贿,有一套独到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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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掌心向上,是讨“常例”;若三指搓动,是要“润笔”;若五指微拢如莲花,那是讨“喜钱”——而赵定此刻的手势,是三者皆有。
吕布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
吕嬛嘴角的弧度,也慢慢拉平了。
这对父女,一个穷困潦倒时当过佣兵头子,一个为了油盐酱醋在长安街上跟小贩还过价。他们最见不得的,就是有人从自己口袋里掏钱。
“赵侍郎,”吕布开口,声音很温和,开始了讨价还价:“某这平西将军,管哪儿啊?”
帐中温度骤降。
那是百战余生的杀气,是虎牢关下独对十八路诸侯的戾气,是下邳城头穷途末路时的疯气。
此刻这些气息混在一起,凝成实质般的压迫,全压在赵定一人身上。
没错,这便是吕布讨价还价的气势,一般人真顶不住。
赵定腿一软,差点跪下:“回、回温侯…平西将军,自然、自然是平定西方…”
“西凉已平,”吕布向前一步,“还有何地可平?”
“西、西域…”赵定汗出如浆。
“西域”二字一出,诸将齐齐色变。
徐庶倒吸凉气。
马超瞪圆了眼。
张先手按上了剑柄。
让温侯去西域?
那是流放!是明升暗贬!是让他去那万里黄沙里吃土!
所有人都等着吕布暴怒。
可吕布沉默了片刻,竟点了点头。
“西域好...”他重复一遍,眼中闪过某种复杂的东西。
既非愤怒,也非屈辱,眼眸中反而迸出一道莫名之光。
赵云看着他的侧脸,心中一震。
这位以反复闻名的飞将,此刻眉宇间竟有几分边塞老卒的沧桑。
赵云忽然想起,吕布是五原人,吕家世代戍边。
或许在骨子里,他从来不是个中原权贵,而是个该在塞外纵马弯弓的边将。
吕布竟笑了起来,“陛下有心了!”
他伸手,重重拍在赵定肩上。
后者一个趔趄,险些瘫倒。
更让众人目瞪口呆的是,吕布竟从怀中掏出一片金叶子,塞进赵定手里:“好好侍候陛下。回去告诉他,西域,本将军自会平定。”
徐庶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温侯,你的傲骨哪去了?
马超张大了嘴:还以为他要拔剑了。
张先稳如老狗:不错,反复而让人难以猜测,这就是温侯。
只有吕嬛盯着被赵定紧紧拽住的金子,心里尖叫:父亲被夺舍了吧?竟舍得送这么大一个金叶子。
只有赵云,见黄门熟练地拽紧金叶子,心中涌起一股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