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看懂了。
吕布不是屈服,是当真想去西域。
这位飞将骨子里流的,终究是边塞的血。
黄门飞快将金子收入袖中,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寒。
然后,他又转向吕嬛,脸上堆满谄笑:
“恭喜萌侯,贺喜萌侯!吕家一门两侯,当真光耀门楣,可喜可贺啊!”
他嘴上说着贺词,右手却又伸了出来——五指微拢,掌心向上,标准的“讨喜钱”手势。
赵云看着那只手,觉得眼睛刺痛。
天子近侍,代表的是天家颜面。
如此公然索贿,如此不知廉耻...那许都皇宫里坐着的,到底是汉家天子,还是又一个桓、灵?
“蒙侯?”吕嬛却没注意手势,她眨了眨疑惑之眼:“啥玩意儿?”
此话一出,众人才将注意力放在吕嬛的封地上,静静等待黄门的解释,看是不是听差了。
赵定赔着笑:“回都督,并非蒙侯,而是葭萌侯。葭萌县,乃蜀中广汉郡属县,位于金牛道上,北接汉中,南抵梓潼,可谓交通要冲...”
“我知道葭萌在哪。”吕嬛打断他,眉头拧成一团,“我是说...这名字也太...”
她说不下去了。
徐庶倒是不觉得名字有什么不对,就是封地位置耐人寻味。
葭萌,乃是从陇右入蜀的必经之路,“得陇望蜀”这个成语背后的军事行动,其核心战场就是金牛道。
曹孟德的用意显而易见——挑唆刘璋和吕家起冲突...
吕布在旁边忽然“噗”地笑出声来。
“萌侯!”他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萌侯!这名字不错,倒是出乎意料地符合女儿身份!”
吕嬛的脸黑了下来。
张先没忍住,跟着“噗嗤”一声,赶紧捂住嘴。
马超嘴角抽了抽,连赵云都微微侧过脸去,肩膀轻轻耸动。
“笑什么笑!”吕嬛瞪了张先一眼,转头看向赵定,“陛下就没觉得...这称呼不太对劲?”
根本就...毫无霸气可言好吧!
赵定:“关于‘萌侯’这个称号...皇后倒是劝谏过,奈何陛下坚持。上命难为,奴婢也是无可奈何。”
“皇后?”吕嬛猛然记起长秋宫那个雍容华贵的女子,但她依旧一脸不满:“我不信,除非你拿出证据来!”
她不知皇帝一家搞什么鬼,但这个‘萌侯’真的很让人难以接受。
感觉自己就像...宠物一般。
她若是没穿越到两千年后,上了十二年义务教育,或许不会有什么感觉,反而觉得是某种恩典。
可现在,她心中只有莫名的恼怒,即便这个爵位是大汉一等一的爵位——县侯,再往上可就是郡王了。
若赵定这厮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这赏钱可不会给,没准还要带兵截道,将他吞下去的金叶子抢回来,再把这厮埋在田里沃肥...
“封号虽古怪,听起来却也朗朗上口,”赵定笑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卷轴:“这是皇后亲笔书信,据说是什么...阿拉文,奴婢看不懂,但皇后说你一看便知。”
“哦?”吕嬛接过,随手摊开,果然见到上面写着一些后世之人所熟知的...阿拉伯数字。
她合上卷轴,果然没再说话。
萌侯就萌侯吧,名字不过是个代称,可帐内这帮家伙为何如此欢乐?
“严肃点,正封侯呢!”
吕嬛瞪了一眼笑得最欢的张先和马超,随后赶紧转移话题,看着赵定问道:“可有其他谕诏?”
“有!陛下还有几句贴心话,是单独说与萌侯的。”赵定笑眯眯的,又从袖中又取出一卷赤绨小轴,展开附谕,尖着嗓子念:
“朕闻吕卿年少英发,他日凯旋,朕当亲为卿簪花赐酒,共乐未央。”
嗡——
赵云脑中一片空白。
簪花...赐酒...
在汉室,文臣近臣簪花,是风雅。
可边帅簪花,是娼优!是弄臣!是把你当成取乐的玩意儿,是告诉满朝文武:你再能打,也不过是天子跟前一条会咬人的狗!
更何况...都督是女子。
能为她簪花的,该是她的夫君,是她的心上人。
天子?同辈的君王?这已不是羞辱,这是将她的尊严踩进泥里,还要碾上三脚。
赵云猛地看向吕嬛。
那少女歪着头,似乎以为“共乐未央”是与皇后一起在后宫搞聚会。
吕布抚着短髯,咧嘴笑着,仿佛当真以为这是莫大恩宠。
他们不懂。
他们根本不懂这其中的刀光剑影。
赵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公孙瓒,想起刘备,想起自己这些年辗转漂泊,所求不过一个明主,一个效忠汉室的机遇。
可如今…
“赵将军?”马超小声唤他。
赵云站起身,朝赵定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子龙!”马超追出帐外。
赵云没回头。他走得很稳,可握剑的手,指节作响。
帐内的欢声笑语被抛在身后,夏风灌进铠甲缝隙,忽有刺骨之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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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辕门外的土坡上,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猛灌。
温水入喉,走遍六腑,却化不开心中冰凉。
“簪花...赐酒...”他喃喃重复,忽然笑出声来。
笑声越来越大,惊起飞鸟一片,在正午晃人的阳光中扑棱棱乱飞。
马超追上来,不解地看着他:“子龙,你为何如此失礼…”
赵云与马云禄的事情,马超其实早就知道,要不然也不会如此关注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妹夫的男人,更不会在意他会不会失礼。
赵云止住笑,以手背抹了把脸。
“孟起,”他声音沙哑,“你可知世间最利的刀,不在沙场。”
“在人心、在背后。”
他“锵”一声拔出随身佩剑,剑光如雪,映亮他通红的眼眶。
然后挥剑,斩断身旁一截枯枝。
枯枝坠下悬崖,转眼不见踪影。
马超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总是沉稳如山的常山赵子龙,此刻背影竟有些佝偻...
...
帐内,赵定已捧着一小袋金叶子,心满意足地告辞,嘴里说着要为吕氏父女表功绩,踏上了归程。
吕布拉着女儿,正兴致勃勃讨论“西域有什么好玩”、“西域诸国有何不同”之类的话语。
徐庶默默退到帐角,提笔写信。
他得提醒孔明,许都那位曹司空,手段比想象中还毒,要小心川蜀的反应。
吕嬛忽然“咦”了一声:“父亲,赵将军呢?”
吕布摆摆手:“子龙性子喜静,许是出去透气了。”
他不以为意地拍了拍女儿肩膀,压低声音:
“闺女,爹告诉你,西域可是个好地方!你不是常念叨着...葡萄美酒月光杯吗,全是那里的产物...还有啊,西域女子,也是美极,眼珠子像是会勾人的深渊,你会喜欢那里的...”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中闪着某种炽热的光。
帐外,夜色渐浓。
赵云还站在土坡上,一身酒气,怔然望着许都的方向。
而一旁的马超,早就搂着酒壶沉沉睡去。
许久之后,赵云跌坐下来,轻轻摇头,唇边掠过一丝酸涩的笑意。
“某为汉室征战四方,”他低声自语,散在风里,“今日方知,在天子眼中,我等皆是轻贱可弃之物...”
“何其可笑。”
最后四个字,轻得几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