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人意料。
还没等他们出声质疑,一直笑眯眯的金元子却率先开口了。
“掌门师兄!”
金元子声音洪亮,带着由衷的激动,“陈望道友乃雷烈将军亲自举荐,不但是茄黍战场的有功之臣,更在强者如云的轩辕大比中跻身三十强!此等资历、心性、能力,岂是一个区区护法长老所能匹配?”
掌门眉头微皱。
不知他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
陈望表面不动声色,内心也是惶恐。毕竟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担任过实权长老,对于管人或者争权斗利向来不感兴趣,也不擅长。
更别提还是空降在一个陌生的宗门。
却见金元子转向陈望,目光灼灼,语气诚恳无比:“陈道友,恕金某直言,以您之才,屈就护法长老,实乃大材小用!
“如今掌门师兄年事已高,需静心闭关冲击境界,宗门俗务缠身,实不利于修行。”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提高:“因此金某大胆提议,不如请陈望道友暂代掌门之职!主持宗门大局,统筹复兴事宜!
“如此,既可让掌门师兄安心闭关,又能借陈道友之力,挽宗门于倾颓!此乃两全其美之策啊!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满殿皆是惊讶。
就连掌门都愣住了,完全没料到金元子会提出如此离谱的建议。
陈望则是暗吁一口气。
看来,这事黄了!
这面上无须、长得像个太监的老白脸,可真会冷嘲热讽,你不同意就不同意呗,把话说这么难听干吗?
老子真稀罕在你这破宗门当长老吗?
不过话说回来。
这老白脸如此说话,显然不怎么给掌门面子啊……莫非莫掌门这位子坐得并不牢靠?
刚才他就注意到许多长老,不时在看这老白脸的脸色,而不是看向掌门。
唉。
雷将军啊,你这故友恐怕太过老实,自己这掌门都被手下架空了也不晓得。
陈望在这边心中杂念闪过;而上座的莫掌门显然也表达了疑惑:
“金元,你这话……是真心的?”
所有长老也是愕然且小心地瞧着金元子,不知他接下来会一笑而过,还是直接掀桌子。
“哈哈哈!”
金元子仰首一笑,随即目光扫过一众长老,最后落在铁玄子的脸上,神情微妙,
“当然真心!这是大好事啊,如今我门正处于困境之中,正需要一位天降奇才。所谓非常时期,非常手段,我想,掌门也如是想。”
原本一直冷眼旁观的铁玄子,在与金元子眼神交汇之时,突然之间仿佛领悟了什么,脸上冷硬的表情迅速化开,接口道:
“金长老所言极是!陈道……哦不,陈掌门乃天降英才,雷帅亲自举荐,必有过人之处。如今宗门正值用人之际,岂能因循守旧?铁某附议,支持陈望道友暂代掌门之位!”
两位最具实权的长老一唱一和,态度转变之快,支持力度之大,让其余长老目瞪口呆。
他们虽觉蹊跷,但平日早已习惯唯金、铁二人马首是瞻,加之掌门莫清和在最初的疑惑之后,此时也露出欣慰之色——
于是也纷纷改口,表示“金长老、铁长老思虑周全”、“陈道友德才兼备,可当大任”。
莫清和见众长老一致拥护,老怀大慰,苍白的脸上泛起红光,激动道:
“好!好!难得诸位同门如此深明大义,以宗门为重!既然如此,老夫也甘愿让贤,将天工门掌门之位,传于陈望小友!希望小友能带领天工门,重铸辉煌!”
“莫掌门,此事万万不可!”
陈望连忙起身,拱手推辞,
“晚辈资历浅薄,修为低微,初来乍到,于宗门事务一无所知,岂能担此重任?
“护法长老一职,陈某已觉责任重大,更何况掌门之位……此非儿戏,绝不敢受!”
他一时间真有点懵了。
这都什么事啊?就算天工门遇到天大的困境,也不可能将掌门之位拱手让给一个陌生的筑基修士吧?还是下界修士。
他一时也想不出,金元子这个老白脸到底在搞什么鬼,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莫清和毕竟也是雷将军的老朋友,看上去人品还可以,应该不至于害他一个南荒后辈,难道是老糊涂了,才会附合这种离谱主张?
陈望百般推辞。
然而,莫清和似乎铁了心,一众长老也在金、铁二人带领下纷纷劝进,场面一时僵住。
最后。
莫清和则劝陈望,此事不急,举办传位大礼,至少也要准备半个月;让陈望这几天再好好考虑一番,别错过机会。
陈望也是无语。
因为没有别项议事,会议就此而散。
是夜,月明星稀。
陈望心中疑虑重重,无法安寝,索性前往后山莫清和的闭关静室求见。
莫清和似乎早料到他会来,屏退左右,开启了静室禁制。
“陈小友……不,陈掌门,可是为宗门振兴之事操劳不安?你倒不必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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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清和还和他开玩笑。
陈望一脸苦笑,直言不讳道:“莫前辈,金、铁二位长全力推举晚辈,不胜荣幸。但晚辈……晚辈自知非统领宗门之才,原本只想觅一地静修,最多效力于护法之职。”
莫清和沉默良久,长长叹了口气,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疲惫与无奈。
“小友聪慧,老夫……又何尝不知?”他声音低沉,带着苦涩,“金元子与铁玄子,乃是老夫早年所收弟子,天赋最佳,如今也修为最高。这些年,宗门衰败,他们手中权柄日重,心思……也许早已不在宗门。他们如此急切推你上位,无非是想找一个挡箭牌。”
“挡箭牌?”陈望目光一凝。
莫清和缓缓点头,目光看向远方,
“宗门如今内忧外患。内,资源匮乏,人心涣散,诸多历史遗留的麻烦和债务;外,新起之秀神兵阁,不但将我宗的市场吞噬大半,还一直觊觎我宗传承与矿脉。
“金元、铁玄他们二人,无力也无心应付这些烂摊子,更不愿背负宗门溃散的骂名。此时你一个背景特殊的年轻人,正是理想人选。”
陈望心中寒意陡生。
原来是找人来背黑锅,果然是个深坑。
“那前辈您……”陈望看向这位老人。
“老夫时日无多,许多事,有心无力。”莫清和惨然一笑,“他们毕竟曾是老夫弟子,也曾对宗门有过贡献,老夫……不忍苛责,也无法彻底约束了。但天工门,是老夫一生的心血,是历代祖师基业,老夫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彻底烟消云散!”
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彩,紧紧抓住陈望的手:
“小友!老夫知此事不易,对你也不公平!但老夫观你心性坚韧,非池中之物,雷帅举荐,亦证明你值得托付!
“老夫别无他法,只能将这残局,这最后的希望,赌在你身上!请你……不要退缩!”
说着,他起身:
“老夫知道,空口白牙,难以取信,更无以回报。小友,请随我来。”
他带着陈望,穿过静室后的隐秘通道,深入后山禁地。沿途经过数道气息晦涩强大的神念扫过,那是天工门硕果仅存的几位寿元将尽、常年沉眠的太上长老,他们才是宗门最后的底蕴,但非灭门之祸不会轻动。
最终,二人来到一座深入地底的石室。
石室中央,并非什么华丽宝座,而是一座高约丈余、通体呈暗金色、表面布满无数玄奥纹路与接口、散发着古老苍茫气息的巨炉。
炉身隐隐有光华流转,虽未点燃,却自有一股吞吐天地、熔炼万物的意蕴。
“此乃我天工门的镇派至宝——化天炉!”莫清和语气带着无比的崇敬与自豪,
“乃初代祖师集神机院之大成所铸,后经历代掌门以心血温养加持。非掌门不可动用其核心威能。”
此炉有四大神奇:
一、熔万法:此炉可强行融合属性相克、品阶不同的灵材,极大降低炼器时材料排斥导致的失败风险。
二、蕴器灵:法器置于炉中长期温养,有微小几率孕育出一丝灵性根基。
三、锁道韵:能最大程度锁住高阶灵材中蕴含的天地道韵,使成器品质更高,甚至附带特殊神通。
四、废料回炉:炼废的材料、残破法器投入此炉,可提取其中尚未彻底消散的精华。
陈望听得心神震动,这化天炉的功能,堪称逆天,对于炼器师而言,无异于神器!
而莫清和接下来的话,更让他心动:
历代掌门在坐化或卸任前,都会将自己毕生最精华的炼器心得、经验体悟,凝练成一缕器魂,封入此炉之中。
只要继任者修为达到一定程度,神识足够强大,便可尝试召唤器魂请教!
这意味着,只要有足够的材料和神识驱动,化天炉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自主完成炼器过程,无需使用者时刻掌控火候、刻画阵纹等繁杂操作,成功率与品质却远超寻常炼器师!
陈望眼中精光一闪。
这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他虽有不错的阵法根基,但于炼器一道并不精通。此炉若能为他所用,无异于凭空获得一位炼器宗师的倾囊相授与代劳。
无论是为自己炼制本命法宝,还是为宗门创造价值,都提供了难以想象的优势。
最后。
莫清和从怀中取出一个寒玉小盒,郑重打开。盒内躺着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暗金、表面有细微裂痕的丹药。
药香并不浓烈,反而有种内敛的沉凝之感,然而却隐隐牵动神魂,让人心神摇动。
“此乃婴变丹。”
莫清和声音沙哑,“老夫偶然所得……可惜,是枚残丹,药力大约只有三成。”
婴变丹!?
陈望呼吸微微一滞。
这是辅助金丹修士凝结天婴的顶级宝丹,能极大提高结婴成功率和天婴品质!
完整的一枚,足以引起中型宗门血战!即便是这三成功效的残丹,其价值也无可估量,根本不会在市面上流通。
外界的黑市拍卖会上,也许会出现天价的凝金丹,但是婴变丹——闻所未闻。
莫清和将玉盒推向陈望,目光恳切,
“你修为跌宕,根基犹在,此丹或能助你早日重归金丹,甚至冲击更高境界。
“这,算是老夫……代表天工门,预付给你的一点酬劳,也是……将宗门托付给你的,一份沉重的赌注。”
陈望看着那枚残破却依旧珍贵的婴变丹,又看向那尊沉默却蕴含无穷可能的化天炉,最后,目光落在眼前这位将一切希望与重担都压在自己身上的老者脸上。
金元子、铁玄子的算计,外部的虎视眈眈,宗门的烂摊子,是危机,也是磨刀石。
化天炉的传承,婴变丹的助力,则是难以抗拒的诱惑与基石。
莫清和那近乎绝望的托付,雷烈将军的情谊,也让他无法轻易转身离去。
利弊、风险,在脑海中激烈碰撞。
良久,陈望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枚冰冷的青铜掌门令和盛放着婴变丹的寒玉盒。
他对着莫清和,深深一揖。
“晚辈陈望,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声音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这一刻,他接下了天工门这个烫手山芋,也踏上了一条与原先计划截然不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