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正心殿。
陈望靠着墙壁默默站了一会儿,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殿内很安静,只有灵石灯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蜜蜂振翅。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味,是前几日赵松点的,说是“去去晦气”。
他在广场上面对数百弟子时慷慨激昂,在宴席上与金元子周旋时滴水不漏,在石阶上与殷昨莲并肩时谈笑风生。
此刻,只剩他一个人了。
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一点一点浮上来。
“掌门?”
赵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心翼翼,像怕惊动什么。
“进来。”
赵松侧身挤进来,手里端着一壶热茶。他把茶放在案上,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笑意。
“掌门,今日真是旗开得胜!您在宴会上的讲话,好多弟子都听进去了。我方才从外门过来,一路上听见不少人议论,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说还是年轻人有冲劲、有理想。不像那些老东西,死气沉沉。”
陈望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老东西?”
赵松挠了挠头,讪笑:“不是我说的,是弟子们传的。”
“传什么了?”
“传……”赵松犹豫了一下,
“传金长老他们,在宴席上被掌门将了一军,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还说掌门要亲自带队剿丹妖,是真正的汉子,不像那些老东西,只会躲在后面耍嘴皮子。”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不自觉高了几分。
“还有人说,掌门才来几天,就敢拍板做这么大的事。以前那些长老,只会说再商议、再研究,商议了几十年,研究了几十年,什么都没做成——”
“行了。”
陈望打断他,语气不重,
“我累了,你也去休息吧。”
赵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悄然转身走进了偏殿房间。
陈望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今日之事,并非金元子等人过于天真。恰恰相反,是他们过于精心算计。
他们算准了人心趋利避害的本性,算准了大多数人在面对危险时会退缩、会找借口。
他们基于这个本性,推导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结论——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毫无感情的宗门,去冒生命危险。
这个逻辑没有问题。
他们只是没有算到——陈望会答应。
不是因为他们算错了,是因为陈望不在他们的逻辑框架内。
金元子不理解他。
不理解一个从下界爬上来的散修,为什么要为别人的宗门卖命。
不理解一个刚结丹的金丹真人,为什么要去和一只盘踞多年的丹妖硬碰硬。
不理解一个从下界底层艰难爬上来的人,为什么会做出“不划算”的选择。
因为金元子的世界里,一切都可以用利益衡量。
可陈望不是。
至少不完全是。
陈望睁开眼,看着头顶的花壁。
他自认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不受那些大道理拘束,也从没打算做圣人。
一开始,他关心的只是自己。
然后是朋友赖冬和小安,云逍遥和柳蝉,那些在仙月阁与他并肩作战的同门,那些对他有知遇之恩的长老。
必要的时候,他做事并没有什么底线。
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对他来说,只是毫不相关的路人甲乙丙丁。
这是实话。
可人是复杂的。
就像天工门那些长老。他们大多对宗门有深厚情感,在这里修炼、成长、老去,把一生的心血都倾注在这片山头上。可在情势所迫下,他们仍然站在了金元子那边。
他们假装看不到金元子企图私吞矿脉的图谋,假装看不到账目上的漏洞。
假装一切正常。
不是因为他们坏。
是因为他们怕。
怕站错队,怕失去已有的,怕像护法殿前首席长老赵定岳那样被逼出走。所以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同流合污,选择了闭上眼睛。
就像殷昨莲。
她对自己很好。她帮过他太多次,救过他太多次。可她的心中,最重要的永远是宗门。
当年南荒九派大比时,她曾担心他转会其他宗门,不惜暗中威胁。那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她视宗门利益为最重。
今日也一样。
她怕他的冒险之举会拖累小月阁。所以她紧张,她的手放在膝上,指节发白。
陈望并不怪她,因为他也有在乎的事。
他想起五圣谷。
那个地方,他待的时间不长,感情也淡薄。那里的人,除了柳心兰,除了赖冬和小安,其余大多只是路人。
所以当年他会私传《蕴灵诀》给兄弟;在他心中,赖冬和小安,远比宗门规矩更重要。
他想起仙月阁。
那里的人,给过他温暖。可后来顾临凤出乎保护宗门,也曾断然将他逐出宗门。可仙月阁遭难时,他还是义返顾。不是因为对宗门的忠诚,是因为那里有他放不下的人。
人活着,总得为什么东西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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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赖冬和小安拼过,为沈玉拼过。
现在,为天工门?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石壁,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他才来几天,对天工门毫无感情。
他跳这个坑,是为了自己。
为了在轩辕落脚,为了有资源修炼,为了恢复金丹、冲击元婴。
莫清和把掌门印交给他,金元子和铁玄子把他当替罪羊——他都知道。
他只是需要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至于天工门是死是活,与他无关。
可是。
随着了解的深入,看到的困境越多,也可能是神魂与天工印魂绑定之后,他不自觉得,宗门这两千名弟子的困境,是自己的负责。
身为掌门,理应担起的担子。
幼稚吗?
对于活了近两百年、经历了沙场厮杀、人心险恶的修士而言,确实很幼稚。
他想起神工殿的老匠人。
他来天工门的第一天,那些人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眼神冷漠,像在看一个过客。
可今日宴席上,他讲话的时候,瞥见欧阳冶站在人群后面,眼睛却一直看着他。
那种眼神,不是信任。
是希望。一种已经熄灭了很久、又被微风吹出火星的希望。
他想起那些在广场上欢呼的年轻弟子。他们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说“掌门,我跟你干”。他们眼中不再是观望,而是信任。
还有那些沉默的大多数。
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的方向。没有欢呼,没有鼓掌,只是看着。
可那种看着,本身就意味着什么——
他们在等。
等他用行动告诉他们,这个宗门还有救。
陈望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他一口饮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像一根细针,扎进胸腔。
他想起了雷烈。
那个国字脸的将军,带他走向茄黍战场,后来托人送来荐书,把他推进天工门这个火坑。雷烈在信中说:“你适合那里。”
他当时不明白。
现在他懂了。
也许,雷烈不是看到了他的能力,不是看到了他的修为,不是看到了他的算计。
而是看到了他的“幼稚”。
那种明知道是火坑,还是会往下跳的幼稚。那种明知道会受伤,还是会站出来的幼稚。那种在战场上,为救一个不认识的士兵,甘愿以身犯险的幼稚。
雷烈也是这种人。
所以他知道,陈望会懂。
幼稚吗?
对于活了近两百年、经历了沙场厮杀、人心险恶的修士而言,确实很幼稚。
可正是这份幼稚,让他在茄黍战场上赢得了士兵们的信任。正是这份幼稚,让他在仙月阁覆灭时选择了回来。
正是这份幼稚,让他在百骸秘境中,背负着二十年的孤寂,带着那群弟子活到了最后。
也正是这份幼稚,让他在今日的宴席上,说出了那句“我去”。
不是中了计。
是不在乎这是不是计。
陈望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洞府深处。墙上有一个暗格,是他前几日发现的。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层薄灰。前任掌门在这里放什么,他不知道。他取出几个随身携带的纳物囊,放在暗格里。
这是他来天工门后,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属于这里。不是因为有掌门印,不是因为结成了金丹,不是因为收服了人心。
而是因为他愿意了。
愿意为这两千个他原本不在乎的人,去冒一次险。不是因为高尚。是因为那份幼稚。
想通了这一节,陈望心中郁结之情顿时消解。依本性而为,则坦然无愧。
他长身而起。
夜色正浓,月隐星稀。
他悄然出了正心殿,避开巡夜弟子,沿着后山石径一路向上,穿过一片荒废的药圃,来到前掌门莫清和静室后的隐秘通道。
通道狭窄幽深,两侧石壁湿滑,隐约有滴水声从深处传来。他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经过一处石门紧闭的洞窟——那是天工门常年沉眠的太上长老修炼之地。
石门后毫无声息,连灵气波动都几不可察,仿佛里面的人早已与山石融为一体。
陈望没有停留,继续深入。
通道尽头,是一座深入地底的石室。
石室宽阔,四壁凿有粗犷的阵纹,隐约可见灵力在其中缓缓流淌。
正中央,一座高约丈余的巨炉静静矗立,通体呈暗金色,表面布满无数玄奥的纹路与接口,每一道刻痕都像是被岁月和火焰共同雕琢而成。炉身隐隐有光华流转,虽未点燃,却自有一股吞吐天地、熔炼万物的意蕴。
天工门的镇派至宝——化天炉。
陈望站在炉前,仰头看着这座比他高出两倍的庞然大物。炉身上倒映出他的影子,模糊而扭曲,像一个站在巨兽面前的凡人。
三天之后,大战将至。
临阵磨剑,不快也光。
也该磨一下剑了。
他伸出手,按在炉身冰凉的金属表面,闭上眼。灵力如溪流般缓缓注入。
炉身的纹路一道接一道亮起,暗金色的光芒在石室中弥漫开来,像沉睡了千年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