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功殿偏殿,灯火幽暗。

    金元子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几位心腹长老散坐在两侧,神色各异。秦鹤鸣坐在金元子右边,捏着玉简的指节发白。

    “那小子竟然答应了。”

    金元子开口,声音异常平静。

    “哼,还把那群毛头小子煽动得嗷嗷叫。现在满宗门都在传,掌门要带队剿丹妖,要恢复矿脉,要夺回曾经的荣光。”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不像笑,更像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一群傻子。”

    秦鹤鸣放下玉简,看了金元子一眼:“金长老,他这一去……”

    “呵呵,怕什么,怕他有去无回吗?”

    金元子有些不耐地打断他,

    “丹妖的实力岂容小觑?他打不过。去了,要么死,要么重伤。死了最好,重伤也元气大损。等他灰头土脸地回来,那些现在喊掌门英武的弟子,还会用那种眼神看他吗?”

    秦鹤鸣沉默片刻:“可如果他赢了呢?”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金元子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重重地放下:“他不会赢。”

    “万一呢?”

    金元子抬起头,看着秦鹤鸣,目光如刀。

    “没有万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承天峰的方向隐约有一抹微光,是掌门殿的灯火。

    “就算他走狗屎运侥幸赢了……也是惨胜。一个刚结丹的毛头小子,一只金丹中阶的女人,呵呵……就算赢了,也要脱层皮。”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长老们。

    “况且,他就算赢了,矿脉恢复了生产,那些产出也要经过金石殿、神工殿、外务堂,全是我们的人,怕什么?”

    几位长老纷纷点头。

    “所以,”

    金元子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们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等,等他去送死,等他败,等他声名跌得粉碎!”

    他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不过,后手也要准备……这事我来安排,你们不必太过忧心。秦长老,支脉那边你盯紧一点,不放心的人别再用了。”

    秦鹤鸣点头:“是。”

    “还有,”金元子看向庶务堂钱执事,“帐房那边,你抓紧整理一下,该处理的……处理一下。”

    “是。”

    金元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散了吧。”

    长老们起身,鱼贯而出。

    偏殿里只剩下金元子一个人。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横梁。烛火在风中摇曳,光影在梁上晃动,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

    “陈望……”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在品味什么:“你以为结个丹,就能翻天了?”

    他轻笑了一下,

    “天工门……是老子的。”

    戒律殿,内室。

    铁玄子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却没有在看。他闭着眼,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进来吧。”

    屋门推开,金元子走进来。

    铁玄子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起身,也没有让座。金元子也不客气,径直在他对面坐下:“今日宴席上,是何意味?”

    铁玄子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金元子倒了一杯。

    “喝茶。”

    金元子没有动。

    铁玄子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金长老认为,我不该支持他?”

    金元子阴沉着脸。

    铁玄子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今日宴席上,我戒律殿几百名弟子看着。陈望说要剿丹妖,要恢复矿脉,要夺回荣光。那些年轻人,眼睛里有光了。”

    他看着金元子,目光不闪不避。

    “金长老,你觉得,那种时候我应该做什么?站起来说不?当着众弟子反对吗?”

    金元子没有说话。

    “我若那样做了,”铁玄子继续,语气依旧平淡,“今日之后,我戒律殿弟子心中,威望何存?还会有人服我、听我吗?”

    他顿了顿。

    “金长老,我不是站在你的对立面,我是在为我们的将来留后路。”

    金元子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后路?”

    “对。”铁玄子看着他,“陈望若是败了,死了,或者重伤不起,天工门还是我们的。可那些弟子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们这些老东西,趁人之危,落井下石。”

    “所以你要装好人?”

    “不是装。”铁玄子摇头,

    “是真的做。我要守护弟子,不参与剿丹妖,不助力陈望。但等到他倒台的那一天,我还在,戒律殿还在,弟子们还在。”

    金元子沉默了很久。

    “铁长老,”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这是在两边下注。”

    铁玄子没有否认。

    “我只是在为自己考虑,也是为咱们考虑。金长老,你不觉得吗?”

    两人对视。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明灭不定。

    “我不会背叛你。”铁玄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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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也不能逆势而为。陈望现在是掌门,他做了对的事,说了对的话,弟子们信他。我若与他为敌,就是与弟子们为敌。那不是我想要的,也不是你想要的。”

    金元子站起身,看着铁玄子:“铁长老,我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我会记得。”

    金元子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不会赢的。”

    “也许。”

    铁玄子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万一呢?”

    砰!

    金元子摔门而出,在稀疏的月光下,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

    后山地底,石室。

    陈望盘坐在化天炉前,掌心按在炉身的灵力接口上,灵力如溪流般缓缓注入。

    炉火已燃了不知多久。

    炉中传来低沉的嗡鸣,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苏醒,闷雷般的震颤传遍整间密室。

    他不敢分心。

    这是第一炉——坤元剑。

    之所以先选择它,不是因为看重它,恰恰是因为不常用;万一炼废了,不影响三天后的战力。况且坤元属土,主防御,材质最为结实。

    结实耐操。

    话虽如此,他的手心还是沁出了汗。

    本命法宝与神魂相连,不是寻常法器。

    它们在炉中被熔炼、重塑、变形——这个过程,神魂不可能毫无感觉。

    果然。

    从灵力注入的那一刻起,丹田深处便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刺痛,像有人拿一根极细的针,一下一下扎在他的神识上。

    不剧烈,却绵密,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让他的注意力怎么也聚不拢。

    幸好。

    化天炉可以自主炼制。

    前掌门莫清和曾说过:

    化天炉有四大神奇:熔万法、蕴器灵、锁道韵、废料回炉。历代掌门还将毕生炼器心得凝成器魂封入炉中,只要修为足够、神识强大,便可召唤器魂请教。

    他试过召唤器魂。

    神识探入炉中,如溪流入海,无声无息地被吞没;完全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混沌。

    可能是修为不够。

    也可能是神识不足。

    于是,他放弃了召唤,只当这是一座普通炉子用。可“普通”二字,用在这座炉上,又实在是委屈了它。

    炉身的纹路一道接一道亮起,暗金色的光芒在石室中弥漫开来。

    他看不见炉中的变化——灵材在软化、融合、重组,一切都发生在炉身之内,他只能通过神识隐约感知。

    天釉金,地脉金髓。

    这两种灵材加上坤元剑。

    天釉金,质地柔软,可塑万物,可让法宝拥有自修复功能。

    这是那只怪蛤蟆反刍出来的顶级灵材,那种他只在书中看过的顶级。也许是他目前所有灵材中最为珍稀的。

    不舍得。

    所以只切了一小块。

    这块东西,是他从石林剥离得来的。当时差点死在那个地方。它蕴含精纯的大地本源,对土属性法宝有奇效。

    坤元剑属土,加进去,应该能让它的防御力更上一层楼。他不知道这样搭配对不对。

    既然化天炉号称熔万法——属性相克、品阶不同的灵材都能强行融合。

    他这点材料,应该难不倒它。

    难的是他自己。

    神魂的刺痛越来越明显。

    也不是痛,是一种错位感——像有人把他的神识从身体里拽出来,揉成一团,又塞回去。

    他的意识在摇晃,灵力输送也跟着波动,炉身的嗡鸣忽然拔高了一个调,像在警告。

    陈望咬牙,稳住心神。

    不能乱。

    一乱,炉中的剑就废了。

    剑废了事小,神魂受损事大。他闭上眼,努力将注意力从刺痛上移开,专注于灵力的输出节奏。一呼一吸,一输一收。

    像在战场上压制伤势时那样,把疼痛关在门外,只留下需要做的事。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炉身的嗡鸣渐渐低沉下来,像巨兽吃饱了,开始打盹。刺痛也慢慢减弱,不是消失了,是他习惯了——或者说,他的神魂在适应这种被拉扯的感觉。

    八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

    陈望的脸色发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灵力的消耗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金丹初成的丹海灵力虽然比筑基时浑厚了数倍,但化天炉像一头不知餍足的饕餮,贪婪地吞噬着他每一丝灵力。他不得不一边输送,一边从灵石中汲取补充。

    终于——炉身的光芒暗了下来。

    陈望睁开眼,手掌从炉身上移开,指尖微微发抖。他大口喘着气,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但他顾不得休息。

    心念微动,炉盖无声浮起;炉口光芒喷薄而出,暗金色的光柱直冲石室顶端,被阵纹挡住,化作漫天光雨洒落。

    一团温润的土黄色光芒静静悬浮。

    他愣住了。

    那不是剑。

    而是一枚环!?

    陈望伸手一招,刚好套在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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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睛细看,只见环身呈暗金色,通体圆润,表面隐约有云纹流转,质地温润。

    陈望握着它,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原本忐忑不安,生怕炼坏了。现在倒是没坏——

    但形状变了!

    他将神识探入环中。

    下一刻,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圆环之中,他感觉到了一股浑厚的、沉稳的、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的力量。

    不是剑的锋锐,是土的厚重。

    而且,他与这枚环之间的联系,比之前与坤元剑时更加紧密——不是心念操纵,而好像它就是神识的扩展和伸延!

    像一只手,重新长回了身上。

    他试着操控它。

    心念一动,环身骤然扩大,化作一道土黄色的光圈悬浮在身前,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灵力流转顺畅无比,没有丝毫滞涩。

    防御。

    不是用剑去挡,是用环去“镇”。

    他又试着攻击。

    环身收缩,化作一道流光飞出,击在石壁的阵纹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阵纹亮起,将攻击抵消,但整个石室都震了一震。

    威力不输飞剑!

    而且更灵活。

    飞剑是直线,环是弧线。飞剑只能刺、斩、削,环可以套、锁、镇。

    飞剑脱手后操控难度大,环因为形态圆融,灵力流转更顺畅,操控更加得心应手。

    陈望看着手中的环,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成了!

    他盘膝坐下,取出几枚丹药吞下。丹药化开,温热的药力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干涸的丹田重新有了一丝充盈感。

    半个时辰后,他睁开眼。

    看向剩下的四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