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和八年的热的格外早,五月末,天气便燥热起来。
这要是到了六月,要热成什么样子。
春玉楼里早早用上了冰,各间雅室都放了冰盆,凉丝丝的气息驱散着暑热。
午时,漱玉阁里,林玉只穿了件薄薄的藕荷色纱衫,靠在窗边的竹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话本子。
小环在一旁轻轻打着扇子。
“这天气,真是闷得人懒洋洋的。”林玉叹了口气,“也就早晚能舒坦点。”
青梅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些为难:“姑娘,柳妈妈来了,说是有事找您商量。”
林玉放下书,坐起身:“请妈妈进来吧。”
柳妈妈进来时,额上还带着细汗,脸上堆着笑,手里却捏着张帖子,显得心事重重。
“妈妈有事?”林玉摇了摇扇子,实在是热的。
“玉儿啊,妈妈有件事……得跟你商量商量。”柳妈妈坐下,将帖子递过来。
“城西的富商赵老爷,就是做药材生意那个,今日派人递了帖子,说是要宴请几位生意上的朋友,想请你去弹支曲子助兴。”
林玉接过帖子扫了一眼,开到了八百两。
这个数目,对她而言,也算阔绰。
但这赵老爷的名声,她隐约听过,是个出手大方但品味粗俗,有些难缠的主。
“这位赵老爷……”林玉微微蹙眉。
“妈妈知道你想说什么,”柳妈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这赵老爷确实不是那等风雅人,但这次给的实在是多……”
“而且他托了中间人递话,说只是纯粹慕名想听琴,绝无他意,帖子也是恭恭敬敬递来的。”
“妈妈本也不想接,可他连着三日都派人来问,诚意摆得十足,又抬出了他背后那位在户部当差的表亲……妈妈也有些顶不住。”
柳妈妈脸上露出恳求之色。
“玉儿,你看……要不就去弹一曲?妈妈陪你一道去,弹完咱们就走,绝不多留。”
林玉看着柳妈妈的神情,知道她定然是既舍不得这八百两,又怕得罪人。
自己若执意不去,柳妈妈面上也不好过。
她沉吟片刻,想着只是弹一曲便回,应当无碍,便点了点头。
“也罢,就去一趟。不过妈妈可要说话算话,弹完便走。”
“那是自然!妈妈保证!”柳妈妈顿时眉开眼笑。
傍晚时分,林玉略作梳妆,只换了身素净的月白色襦裙,发间簪了支珍珠步摇,带着小环,抱着琴,跟着柳妈妈去了二楼的醉仙居。
雅间内宽敞,陈设也算雅致。
林玉进去时,只见圆桌旁围坐着五六个人,大多是中年男子,衣着华贵,但举止间带着商贾特有的圆滑与豪气。
主位上的赵老爷约莫五十来岁,身材富态,满面红光,见林玉进来,眼睛顿时一亮。
“哎呦,林姑娘可算来了!快请,快请!”赵老爷热情地起身相迎,目光在林玉身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打量。
林玉心中不喜,面上却只淡淡颔首:“赵老爷。”
柳妈妈忙上前打圆场,引着林玉在早已设好的琴案后坐下。
琴声起,林玉弹了一曲《渔舟唱晚》。
她心不在焉,只想快快结束,琴音便也少了几分往日的灵气,只是技法仍在,倒也悦耳。
一曲终了,赵老爷带头拊掌叫好:“妙!妙啊!不愧是春玉楼的头牌,这琴弹得就是不一样!”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
林玉起身,微微福身:“赵老爷过奖。曲已弹罢,玉儿便不打扰各位雅兴了。”
说罢,便示意小环收琴,准备离开。
“欸,林姑娘别急着走啊!”
赵老爷却站了起来,挡在了前面,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有些变了。
“这大老远来一趟,就弹一曲,未免太仓促了。来来来,坐下喝杯酒,也让赵某尽尽地主之谊。”
柳妈妈忙上前,赔笑道:“赵老爷,玉儿姑娘身子弱,向来不饮酒的。您看这曲子弹了,不如就……”
“柳妈妈这话说的,”赵老爷身边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阴阳怪气地插嘴。
“咱们赵哥诚心诚意请林姑娘来,难道连杯酒的面子都不给?也太不识抬举了吧?”
“就是,”另一人也帮腔。
“咱们赵哥在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八百两银子听支曲子,林姑娘连杯酒都不肯赏脸,传出去,倒显得咱们赵哥没面子了。”
赵老爷摆摆手,看似大度,眼神却紧盯着林玉:
“诶,话不能这么说。林姑娘是清高之人,不饮酒也是常情。”
“不过……今日赵某高兴,这杯酒,林姑娘无论如何得给个面子。”他亲自斟了一杯酒,端到林玉面前。
那酒气浓烈,显然是烈酒。
林玉后退一步,语气冷淡:“赵老爷见谅,玉儿确不饮酒。”
“不饮酒?”赵老爷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林姑娘,到了我赵某的席上,就得按我赵某的规矩来。一杯酒而已,喝了,大家面上都好看。否则……”他拖长了语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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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妈妈急得额头冒汗,想再劝,却被赵老爷的人有意无意地隔开了。
“一杯而已,不碍事!”周围的人哄笑。
小环抱着琴,又急又怕,挡在林玉身前。
“赵老爷,”林玉压下心头的怒意与慌乱,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玉儿不陪酒,这是春玉楼的规矩。还请赵老爷莫要为难玉儿。”
“规矩?”赵老爷嗤笑一声,将酒杯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林玉的胸口。
“林姑娘,别给脸不要脸。你一个青楼女子,跟赵某谈什么规矩?今日这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一旁的人上下打量着林玉,眼神轻蔑,“我赵哥走南闯北,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你在这春玉楼里,说好听点是卖艺,说难听点……不也就是个高级些的……”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旁边一个帮闲立刻接口,语气油腻:
“就是就是,赵哥诚心诚意请你喝酒,那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真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了?”
旁边几人也跟着起哄。
“赵哥,跟她废什么话!”
“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真当自己是什么千金小姐了?不过是个玩意儿!”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林玉气得脸色发白,再次后退,裙裾绊到椅脚,身形一晃。
赵老爷趁机将酒杯往前一送,林玉抬手去挡。
“哗啦——”
酒杯倾倒,冰凉的酒液大半泼洒在林玉胸前的衣襟上,月白色的布料瞬间湿透了一片,贴在身上,狼狈又难堪。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
“呀!”小环惊叫一声。
赵老爷随即勃然变色,一拍桌子:
“好你个不识抬举的!敬酒不吃吃罚酒!给你脸了是不是?”
“不过是个楼里的妓子,装什么清高!老子花五百两银子,连杯酒都请不动你?”
污言秽语随之而来,夹杂着那两个帮闲的附和与哄笑。
目光淫邪地扫过林玉湿漉的胸前:
“哎呀,林姑娘怎么这么不小心?这衣裳湿了可不好,要不……”
柳妈妈终于挤了过来,一边用帕子给林玉擦拭,一边连声道歉:
“赵老爷息怒,息怒!玉儿她年轻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
林玉紧紧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忍住没有失态。
她看着眼前这群人丑恶的嘴脸,心中一片冰凉。
屈辱感如同潮水淹没了她。
她知道这世界的规则,知道自己的身份,但知道和亲身经历,是两回事。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刻,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看不清面容,但那通身的气度,却让喧闹的室内瞬间静了一静。
柳妈妈最先反应过来,如同见了救星,声音都带了哭腔:“郡……周公子!您可来了!
周云砚缓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蓝色暗纹常服,玉冠束发,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表情,甚至唇角还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但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目光淡淡扫过室内众人,最后落在林玉身上。
看到她微微发白的脸色,衣衫上的污渍。
那双强忍屈辱,倔强明亮的眼眸时,他眼中的温度骤然冷却。
他身后跟着两名身着常服,气息精悍的侍卫,无声地守在门边。
赵老爷愣了一下,显然认出了来人,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挤出一个笑容,上前拱手:
“原来是宁安郡王殿下!不知郡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周云砚并未看他,径直走到林玉身前,挡住了赵老爷的视线。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动作自然地披在林玉肩上,拢了拢,将她湿透的前襟严严实实地遮住。
他的外袍还带着清冽的香气,瞬间将林玉包裹。
林玉身体微颤,抬起眼,对上他平静的眼眸,心中的慌乱被压下去些许。
“可有伤着?”
林玉摇了摇头,鼻尖却有些发酸。
她垂下眼睫,低声道:“没有……”
“怎么回事?”周云砚这才转向赵老爷,语气温和。
赵老爷被他那平静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连忙赔笑:
“误会,都是误会!在下只是请林姑娘喝杯酒,林姑娘不小心打翻了酒杯,湿了衣裳……小事,小事!”
“哦?”周云砚眉梢微挑,目光掠过地上碎裂的酒杯和酒渍,最后落回赵老爷脸上。
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声音温润,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本王方才在门外,似乎听见有人说……不识抬举?”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赵老爷及其同伴,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让本王听听,”周云砚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客气,“什么叫……不识抬举?”
他微微拖长了语调,带着一丝玩味。
赵老爷额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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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才想起,眼前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郡王,不仅是皇亲贵胄,其父靖北王更是手握重兵。镇守北疆的实权藩王。
即便这位郡王本人被“留”在京城,也绝非他一个商人能得罪得起的。
“郡王恕罪!是在下喝多了,胡言乱语!冲撞了林姑娘,在下该死!”
赵老爷连忙躬身作揖,脸色发白。
“在下绝无冒犯林姑娘之意,只是……只是仰慕林姑娘琴艺,想敬杯酒,没想到……没想到弄巧成拙!请郡王海涵!”
他身后的几人也跟着连连告罪。
周云砚静静地看着他们,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无半分暖意。
半晌,他才淡淡道:“看来你们极爱饮酒。”
他目光转向门口:“那就送他们几位,出去多饮几杯。”
“是!”两名侍卫应声上前,还未动手,气势就已让赵老爷等人腿软。
架起冷汗涔涔,腿软的赵老爷,朝门口走去。
另一位侍卫则面无表情地示意赵老爷的同伴跟上。
那几人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哪里敢有半分迟疑,连忙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赵老爷鬓边的冷汗顺着肥腻的脸颊滑落。
嘴唇哆嗦着想再说什么,却被侍卫冷淡的眼神逼了回去,只能像个被提线的木偶般被“请”了出去。
顷刻间,雅间内只剩下周云砚、林玉、柳妈妈和小环四人。
周云砚转过身,面向林玉,看着她低垂着头。
目光落在她紧紧抓着自己外袍边缘,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林玉被迫抬起眼,撞入他深邃的眼眸。
“吓到了?”他问,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微凉的脸颊。
林玉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和身体残留的战栗,已勉强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她摇了摇头,低声道:“多谢公子解围。”
周云砚看着她眼中强忍的水光,眸色深了深。
收回了手。
柳妈妈在一旁低头对周云砚作揖:
“今日多亏了郡王殿下!多亏了您啊!不然老婆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说着,看向林玉湿了的衣襟,忙道,“玉儿,赶紧回去换身衣裳,这酒气冲的……”
“我送你回去。”周云砚自然而然地接过话。
林玉点了点头,裹紧身上带着他气息的宽大外袍,在小环的搀扶下,走出了这间令她窒息的雅间。
走廊上,所有窥探的目光在触及周云砚平静扫过的视线时,都慌忙缩了回去。
一路无话。
周云砚沉默地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保持着一种保护又不过分亲近的距离。
他身上的气息安抚了林玉紧绷的神经。
回到漱玉阁,青梅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物。
林玉匆匆去内室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酒气。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她才感觉那冰冷的僵硬缓缓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和后怕。
林玉将脸埋进热水里。
刚才那一幕,若非周云砚及时出现,后果不堪设想。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但是她知道,这是个绝佳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