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时分,周云砚果然来了。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玉冠束发,面容略显疲惫,但眼神温润清明,唇边噙着惯常的浅笑。
踏入漱玉阁,他第一眼便看向窗边的林玉。
她正坐在那里,手中拿着一本书。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轻纱衣裙。
乌发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颈间并未佩戴任何饰物,显得素净,却也衬得她肤色白皙通透,眉眼如画。
听到脚步声,她抬眸望来,眼中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清浅的笑意,放下书册,起身相迎:“王爷。”
“嗯。”周云砚应了一声,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仔细逡巡片刻,确认她气色尚好,眼中并无惊惧残留,心中稍安。“东西可还喜欢?”
“很喜欢。”林玉眉眼弯弯,引他坐下,亲自执壶斟茶,“那套珍珠头面华美温润,还有那些料子和胭脂,也都是极好的。王爷费心了。”
她的眼底闪着亮光,又不过分热切,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矜持。
周云砚接过茶盏,指尖与她微触,心情也跟着舒缓了些。
“喜欢就好。”他饮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颈间和手腕,“怎么不戴上?”
林玉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轻声道:
“那些……太贵重了。平日里在楼里,戴出来未免太过招摇。”
这话半真半假。
周云砚似乎误解了她的意思,心中因皇帝暗示而生的烦闷,化作了怜惜与决心。
“本王送你的东西,便是让你用的。”他声音温和,“戴着,不必顾虑其他。若有人问起,直说便是。”
他眼中含笑,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掌心温热,将她的手包裹住。
“后日晚间,本王在府中设一小宴,只请两位知交好友。”
”你……可愿过来?只弹支曲子,坐坐便好。”他看着她,补充道。
“从后门直接入内院,无人会知晓,更不会有人扰你。”
这是要将她带进他的王府了。
虽然只是内院小宴,但意义非同一般。
林玉心脏急跳了几下。
这步子迈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指尖微微用力,抬眼望他:“王爷安排便是。玉儿……都听王爷的。”
“好。”周云砚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别怕,一切有本王。”
两人又闲话了一阵,周云砚似乎卸下了心防,比往日更放松些,甚至提起了晨间进宫的事,当然,略去了关键部分。
“陛下今日召见,不过是闲话家常,赏了些东西。”他语气平淡,“还提起了端午宫宴。”
林玉心中一动,面上露出好奇:“端午宫宴?一定很热闹吧?”
“嗯,宗室朝臣都会携家眷出席。”周云砚看了她一眼,目光微深,“陛下还问起了本王的婚事。”
林玉呼吸一滞,指尖蜷缩了一下。
周云砚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他喜欢看她因为他而情绪波动。
“本王对陛下说,婚事不急,但凭陛下与父王做主。”他慢条斯理地说完,观察着她的神色。
林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思绪。
她知道他是在试探。
皇帝的关注,端午宫宴,贵女云集……
她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淡淡的失落,轻声道:
“陛下亲自过问,王爷的婚事……自然是要配名门贵女的。” 语气里带着一丝涩意。
周云砚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带起一片酸软。
“玉儿,”他唤她的名字,“那些都不重要。”
林玉适时地露出一丝惶然,指尖微动,想要从他手中抽离,声音轻若蚊蚋:
“王爷……玉儿的身份,如何能与金枝玉叶相比?王爷厚爱,玉儿心领,只是……”
她抬起眼帘,眸中水光盈盈,欲说还休。
周云砚截断她的话,轻轻按住她试图抽离的手,不容她退缩。
“玉儿,看着我。”
林玉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眸子此刻深邃如潭,清晰地倒映着她流露出的不安。
“我没有觉得你的身份如何,”周云砚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在我眼里,你就是你。是那个……”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回忆,声音也柔和下来,“是在京城外的风雪里,给了一个落魄之人几两碎银和温暖的人。”
林玉露出茫然不解的神色:“王爷……在说什么……”
周云砚没有解释。
那年的狼狈,帷帽下惊鸿一瞥的轮廓,早已在经年累月的回想中,成了他心底一抹月光。
这是他的执念,是他认定两人缘分的起点。
“没什么。”他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
“我的婚事,自有主张。”他语气笃定,握着她的手用力了些,“那些名门贵女,与我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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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而且玉儿,你很好,比她们……都要好。”
林玉眼睫颤动,指尖微微蜷着。
“王爷……不必……不必这样安慰玉儿。”
“不是安慰。”周云砚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无法躲避自己的目光。
他的眼神灼热,指尖顺着她下颌滑到她的耳垂,轻轻捏了捏。
他的声音低沉:“你有傲骨,有才情,即使在泥泞里挣扎,也从未真正低头。”
他将她的手拉到唇边,温热的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印下一吻。
“所以,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他抬起头,目光锁住她,“你值得最好的。”
林玉眼中积聚的水汽凝结成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侧过脸,避开他太过灼人的视线,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你别说了……”
周云砚擦去她的泪痕:“好,不说了。”
他顺从地应道,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那后日,我等你。”
林玉点了点头。
窗外的日光又偏移了些,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更长,交叠在一起,仿佛预示着两人不可分割的未来。
周云砚陪她坐了一会儿,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直到日影西斜,他才起身告辞。
“好好休息。” 他临走前,又细细叮嘱了一遍,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带着眷恋。
林玉送他到门口,在他转身时,指尖追随着他的衣袖,划过一道弧线,又倏然收回。
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周云砚的眼睛,他唇角笑意加深,脚步都轻盈了几分。
“端午宫宴……”
原剧情里,五公主对他一见钟情的关键节点。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夏日午后的风带着热气,吹散了室内的沉闷。
楼下的庭院里,柳妈妈正在指挥丫鬟们修剪花枝。
转眼就到了约定好的日子。
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暑气稍稍消退。
林玉一身颜色素淡的藕荷色长裙,裙摆绣着同色暗纹,只在袖口和领口用银线勾勒出简单的缠枝莲纹。
发髻也梳得简单,只簪了两支小巧的珍珠簪,与耳垂上那对浑圆的珍珠耳坠相映。
脸上薄施脂粉,整个人看起来清丽脱俗。
她戴上了一顶轻纱帷帽,将面容隐在薄纱之后,只隐约透出优美的轮廓。
小环抱着琴,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从春玉楼后门出去,一辆并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已等候在巷中。
车夫沉默寡言,见她们出来,只微微点头示意。
马车轱辘轱辘驶过渐次亮起灯火的长街,穿过数道坊门,最终在一处僻静的侧门停下。
门早已无声开启,一位面容沉稳的嬷嬷等候在那里,见了戴着帷帽的林玉,并不多问,只福身一礼,便引着她们主仆入内。
王府内院,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处处透着不显山露水的精致。
天色已晚,廊下悬着的灯笼次第亮起,投下昏黄柔和的光晕。
嬷嬷脚步轻快,领着她们穿过几道垂花门,绕过一片花木扶疏的小园子,最终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院内正房灯火通明,陈设雅致,熏着淡淡的檀香,显然早已布置妥当。
嬷嬷引林玉进屋,温声道:“姑娘请在此稍事歇息,王爷稍后便到。”
说完,便安静地退了出去,只留她们主仆二人在屋内。
林玉摘下帷帽,打量四周。
屋内布置清雅,书案、琴台、香几一应俱全,多宝格上放着些古董玩器,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
不像是待客的正厅,倒更像是一处舒适的书斋或内室。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外面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假山池塘,草木葳蕤,在夜色中影影绰绰。
时间一点点过去,除了送过一次茶点的丫鬟,再无旁人打扰。
说好的两位知交好友,迟迟不见踪影。
林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心中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他不会是故意诓她,把她一个人骗到王府来的吧?
这个念头刚起,门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周云砚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身天青色直裰,玉冠也取了,只用一根同色发带束着部分头发,几缕发丝自然地垂在额前,多了几分随性的清隽。
“玉儿。” 他唤她,声音比往日温和,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愉悦,“等久了?”
林玉起身行礼:“王爷。”
她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他身后——空无一人。
周云砚似乎看出她的疑惑,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解释道:
“今日不巧,原本要来的两位好友,一个家中临时有事,一个被陛下留在了宫中议事。让你白跑一趟了。”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手指修长有力,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林玉心中那点猜测几乎被坐实,面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
“原来如此……无妨的,事务繁忙,玉儿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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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指尖微动,想要轻轻抽回。
周云砚却像是没有察觉,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牵紧了些。
牵着她,转身便往门外走:“既然来了,总不能让你就这么枯坐着。随我来。”
林玉顺着他的力道跟上:“王爷……这是要带玉儿去哪儿?”
周云砚脚步未停,只侧头看了她一眼,昏黄的廊灯下,他眼中笑意清浅,带着兴致:
“既然来了王府,自然要带你逛逛。这园子夜里景致,与白日不同,我想让你看看。”
林玉被他牵着,跟着他穿过回廊,走过月洞门,踏入一处更为开阔的园子。
夜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香。
园中路径旁点缀着石灯,光线朦胧,照出嶙峋的假山,潺潺的流水,以及大片在夜色中盛放,香气袭人的花木。
远处的水榭楼台隐在黑暗中,只露出翘起的飞檐轮廓,檐下悬着的铜铃随风发出叮咚声。
确实……景致幽静别致,与春玉楼后巷的喧闹,截然不同。
周云砚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却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
他的手指偶尔会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
“喜欢吗?”他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玉环顾四周,点了点头,由衷道:
“很美,很安静。”
“你若喜欢,以后可以常来。” 周云砚看向她的侧脸说道。
林玉心尖一跳,没有接话。
常来?
以什么身份?
她垂下眼帘,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带她走过九曲桥,桥下睡莲静卧,在灯影中泛着幽光;又带她登上临水的一座小小敞轩,凭栏而立,夜风更盛,吹动两人的衣袂。
“看那边,” 周云砚指着一片灯火较为集中的殿宇。
“那是王府正院。这边,” 他转向另一个方向,是一片树木掩映的院落,“是我平日起居读书之处。”
林玉静静地听着,目光随着他的指引移动。
王府很大,大得让她有些恍惚。
周云砚察觉到她的走神,侧过身,面对着她。
敞轩内只悬了一盏小小的宫灯,光线昏黄暧昧,将两人的面容都笼在柔光里。
他抬手,轻轻摘下了她发间一支有些松动的珍珠簪,指尖不经意般擦过她的鬓发。
“头发乱了。” 他低语,目光落在她微微散落的几缕发丝上,然后,将那支珍珠簪重新,仔细地,簪回原处。
林玉身体微僵,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和呼吸的靠近。
他却没有更进一步,只是替她簪好发簪后,便收回了手,重新牵起她的手,温声道:“夜深了,有些凉,我送你回去歇息。”
回去?
回哪?
她现在应该回春玉楼,而不是被他带着往后院走。
这明显与刚刚他们来时的路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