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漱玉阁的宁静被一阵轻叩门扉声打破。
青梅开门,见是周云砚身边常跟着的一位沉稳侍卫,姓冯,手中捧着一个硕大的锦盒,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口略小的箱子。
“青梅姑娘,王爷命属下给林姑娘送些东西来。”冯侍卫面带笑容。
青梅连忙将人让进外间,进去通禀。
林玉已起身,正对镜梳妆,闻言略整了整衣衫,走了出去。
“林姑娘,”冯侍卫微微躬身,指着锦盒和箱子道。
“王爷一早就吩咐了,将这套头面并几样小玩意儿给姑娘送来。”
“原是要亲自来的,只是不巧,辰时刚过,宫里的王公公就来传了口谕,宣王爷即刻进宫。”
“王爷便命属下先将东西送来,说请姑娘先瞧着,他晚些时候再过来。”
林玉心头微微一凛。
目光扫过那华贵的锦盒和箱子,面上浅浅一笑:“多谢王爷记挂,殿下正事要紧,劳烦冯侍卫跑这一趟。”
冯侍卫打开了最大的锦盒。
锦盒内铺着深紫色的丝绒,上面静静卧着一整套珍珠头面。
并非寻常的白色珍珠,而是泛着淡淡金粉光泽的南洋金珠。
最大的一颗用作顶簪的主珠,浑圆莹润,竟有龙眼大小,周围以金丝镶嵌成缠枝莲托。
两侧对称的鬓钗、挑心、分心、掩鬓等,皆以略小的金珠配以翡翠、碧玺等镶嵌,做工繁复精巧,华贵中透着清雅。
另有一对垂珠耳坠,一串十八子的金珠手串。
珍珠的光泽温润内敛,与赤金翡翠的璀璨相得益彰,一看便知是宫中匠人的手艺,价值连城。
“王爷说,这套头面配那匹天香锦的衣裙,应是相宜的。”冯侍卫在一旁轻声解释。
林玉看着那套光华内蕴的头面,指尖轻轻拂过冰凉圆润的金珠,心中感叹周云砚出手真大方,
“王爷费心了。”她轻声道。
冯侍卫又让人打开那口小些的箱子,里面是几匹颜色清雅的软烟罗、云雾绡,并几盒新进上的胭脂水粉、口脂香膏,皆是内造上品。
“这些是王爷顺手让属下捎来的,给姑娘夏日做衣裳或是平日用着玩。”
“多谢冯侍卫。”林玉示意青梅给小厮们看赏,又封了个封红给冯侍卫。
冯侍卫推辞不过,笑着收了,便带着人告辞了。
林玉坐回了窗边,拿起那支步摇,沉甸甸的,金丝冰凉,珍珠触手温润。
思绪却飘向了皇宫方向。
...
晨光微熹,靖北王府在京城的别院,周云砚已穿戴整齐,一身青色常服,显得身姿挺拔,气度雍容。
他原本计划今日一早便带着那套珍珠头面去春玉楼。
昨夜她受惊的模样,犹在眼前。
他想亲眼看看她收到礼物时,眼中绽放的惊喜光彩,想用这些温润华美之物,驱散她心底可能残留的阴霾。
然而,计划还未出府门,便被宫里来的王公公打断了。
“郡王殿下,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入宫一趟。”王公公是皇帝身边得用的老人,面上总是带着笑意,态度恭敬。
周云砚面上温润笑意不变,心中却飞速转了几个念头。
这个时辰,并非惯常召见宗室或臣子议事的时候。
皇帝突然传召,必有缘由。
“有劳公公跑一趟,本王这便更衣入宫。”他语气平和,转身吩咐随从备车,又对身边亲信低语几句,让其先去春玉楼送东西传话。
马车驶过清晨尚显寂静的街道,向着皇城方向而去。
周云砚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将近日大小事务过了一遍。
边关安宁,父亲靖北王那边并无异常奏报;朝中也无大事;他自己也未曾有任何逾越之举……
那么,陛下今日召见,多半是……私事了。
辰时的阳光洒在宫廷巍峨的朱红宫墙和琉璃瓦上,折射出庄严璀璨的光芒。
周云砚身着郡王朝服,玉冠束发,步履从容地跟在御前总管王公公身后,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向御书房。
“郡王稍候,容咱家进去通禀一声。”王公公在御书房外停下脚步,躬身道。
“有劳王公公。”周云砚微微颔首。
不多时,王公公出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恭敬笑容:“郡王,陛下宣您进去。”
周云砚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而入。
紫宸殿侧殿的书房内,皇帝萧衍正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批阅奏章。
他年约四十许,面容端正,眼神沉静,身着明黄色常服,虽未戴冠,但通身的天子威仪浑然天成。
听闻内侍通传宁安郡王到了,他放下朱笔,抬了抬手:“让他进来。”
“臣参见陛下。”周云砚上前,依礼参拜。
“文舒来了,快平身。”承和帝放下奏折,声音温和,“赐座。”
“今日休沐,朕偷得半日闲,想起也有些时日未曾与你单独说说话了。正好新进了些雨前龙井,便叫你过来尝尝。”
“谢陛下。”周云砚从容落座,姿态恭敬而不显拘谨。内侍奉上茶盏,茶香袅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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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日子没见你了,近来可好?”承和帝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长辈般的关切,“听说你前些日子偶感风寒,如今可大好了?”
“劳陛下挂心,只是微恙,早已痊愈。”周云砚欠身答道。
“那就好。年轻人,也要多注意身体。”承和帝点了点头,状似随意地问道,“近日都在忙些什么?可还常去翰林院与那些学士们论文章?”
“臣闲暇时偶有前往,受益良多。平日多在府中读书习字,或与三五好友品茶论画,并无甚要紧事。”周云砚回答得滴水不漏。
“嗯,清闲些好,修身养性。”承和帝笑了笑,端起茶盏,啜了一口问道:
“你父王前日来信,还问起你。”
“劳父王挂心,臣在京城一切安好。”周云砚温声答道,“京城繁华,文采风流,臣受益匪浅。”
“嗯,年轻人,是该多见识见识。”
话锋却微微一转,“听说……你最近常去秦淮河畔的春玉楼?”
周云砚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露出一丝赧然:
“陛下明鉴。臣……确是偶有流连。秦淮风月,亦是京城一景。”
“哦?”皇帝挑了挑眉,似笑非笑。
“仅仅是赏景?朕怎么听说,你是春玉楼的常客,对那位……叫什么来着?林玉的姑娘,颇为青睐?”
果然。
周云砚心下了然。
这并不意外,他本也没想完全瞒着。
他起身,再次拱手,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臣年少轻狂,让陛下见笑了。那林姑娘……才情出众,琴艺超群,臣一时为其才艺所吸引,确是往来多了些。”
承和帝看着他,目光深邃,片刻后,忽而朗声一笑:
“年轻人嘛,风流些也无妨!“
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只要不耽于逸乐,误了正事便好。你父亲远在北疆,时常来信挂念你,朕也得替他多看顾你几分。”
这话似宽慰,又似敲打。
周云砚垂首:“陛下教训的是,臣心中有数。”
“嗯,你是个懂分寸的,朕放心。”
承和帝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话锋一转。
“对了,再过些日子便是端午,宫中照例设宴。你父王远在北疆,你便代他出席吧。正好也让你见见宗室里的兄弟姐妹,还有各家才俊。”
“臣遵旨。”周云砚应下。
端午宫宴,他早有预料会出席。
“朕记得你尚未婚配,”承和帝似不经意般又道。
“端午宴上,各家适龄的贵女也会到场。若有合眼缘的,不妨多留意。”
“你父王远在边关,你的婚事,朕这个做叔叔的,也该替你操操心。”
周云砚心中一凛:“臣的婚事,岂敢劳动陛下圣心。一切但凭陛下与父王做主。”
承和帝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今日叫你来,也没什么要紧事。”
接下来,君臣二人便真的只是品茶闲谈。
从茶叶说到江南风物,又从书画聊到近日京中趣闻,气氛倒也算融洽。
承和帝言语间多有赏赐之意,提及靖北王在北疆的辛劳,又感慨周云砚在京中就一人不易,赏了他不少东西,包括一些绫罗绸缎、文房四宝,还有一匣子难得的徽墨。
周云砚始终应对得体,谢恩恭敬,笑容温润,看不出丝毫破绽。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承和帝才仿佛有些倦了,端起茶盏:
“好了,朕也不多留你了。茶叶带些回去,那些赏赐也一并拿着。若有空闲,多进宫来陪朕说说话。”
“臣遵旨,谢陛下赏赐。陛下保重龙体,臣告退。”周云砚行礼,恭敬地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御书房,夏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周云砚微微眯了眯眼,心中思绪翻涌。
皇帝今日召见,看似闲话家常,实则句句机锋。
询问春玉楼之事是警示他,提及端午宫宴和婚事,则是更明确的信号。
他的婚事,皇帝可能会插手。
这并不意外。
他的婚事,本就是平衡朝局,牵制靖北王府的一枚好棋。
只是没想到,皇帝会如此直白地暗示。
他稳步朝宫外走去,面容沉静,唯有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
正思索间,前方拐角处的朱红回廊下,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说笑声。
周云砚抬眼望去,只见一群宫装侍女簇拥着一位盛装华服的少女正朝这边走来。
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位身着浅粉色宫装,头戴珠翠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容貌娇美,神情间带着被娇宠的天真与活泼。
正是五公主萧昭宁。
周云砚目不斜视,退至道旁,躬身行礼:“臣周云砚,见过五公主。”
萧昭宁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面前躬身行礼的男子身上。
男子身姿挺拔如松,即便行礼也自带一股清雅风姿。
身着郡王朝服,玉带蟒袍,更衬得肩宽腰窄。
虽低着头,但那侧脸线条清晰优美,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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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礼的姿态从容优雅,声音清越温润,如玉石相击。
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见过这位传闻中的宁安郡王。
只知他是靖北王之子,长居京城,素有温润才子之名。
今日一见,方知那些传言不及他本人万一。
她的脸颊微微发热,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目光在周云砚身上停留。
“公主?”身旁的贴身宫女轻声提醒。
萧昭宁这才回过神,连忙道:“郡王免礼。”
“谢公主。”周云砚直起身,眼帘微垂,目光规规矩矩地落在自己前方三步远的地面上,并未多看公主一眼,姿态恭敬而疏离。
“郡王这是……刚见过父皇?”萧昭宁试图找些话说,声音里带着雀跃与紧张。
“是。”周云砚简短应答,并无多言。
“哦……那,郡王慢走。”萧昭宁见他如此,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只得让开道路。
“臣告退。”周云砚再次一礼,而后从容迈步,从公主身侧走过,步履平稳,未曾回头,衣袂拂动间带起一丝清冽的气息。
萧昭宁站在原地,忍不住回头望去,目光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直到消失在宫道拐角。
“公主,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宫女再次小声催促。
“哦……走吧。”萧昭宁应着,脚步却有些飘忽,脑海里那惊鸿一瞥的身影和温润的声音却挥之不去。
原来,宁安郡王……生得这般模样。
而此刻,已走出宫门的周云砚,脑海中却无半分五公主的影子。
他登上马车,沉声吩咐:“去春玉楼。”
马车驶动,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皇帝的话在耳边回响,端午宫宴近在眼前,而林玉……那套珍珠头面,她可喜欢?
昨夜受惊,今日可好些了?
他想尽快见到她。
有些事,或许该提上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