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
院子里，槐树叶子绿得发亮，一串串白色的槐花挂在枝头，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瓣，落得到处都是。
葡萄架上的藤蔓爬得老高，新长出的须子卷成小圈，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林玉坐在树下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块帕子，给蹲在面前的林铮擦汗。
林铮刚从山上下来，额头上一层细汗。
蹲在那儿不动，乖乖地仰着脸让林玉擦，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像只被顺毛的大狗。
“跑了一上午，累不累？”林玉一边擦一边问。
林铮摇头：“不累。”
林玉笑了，捏了捏他的脸。
林铮就着她的手蹭了蹭，像小花撒娇时那样。
“小姐今天在家做什么了？”
“晒太阳，逗猫。”林玉指了指在墙角追蝴蝶的小花，“它最近越来越疯了，追蝴蝶追得满院子跑。”
林铮转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她。
“小姐一个人在家，无聊不无聊？”
“还行。”林玉收起帕子，“你晚上早点回来就行。”
林铮点头，认真地说：“属下今天早点收摊，陪小姐吃晚饭。”
他说完，往前凑了凑，在林玉嘴角亲了一下。
亲完就蹲回去，仰着脸看她，像在等夸奖。
林玉伸手弹了他额头一下：“快去。”
林铮揉了揉额头，笑得更开心了。他站起来，转身往院门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响动。
不大，像是有人踢到了什么东西。
林铮脚步一顿，眼神瞬间变了。他反手把林玉护到身后，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院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背着光，但那张脸——
林铮愣住了。
林玉从他身后探出头，也愣住了。
“……哥哥？”
林澈站在门口，风尘仆仆，衣裳上沾着泥点，头发也有些乱，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但他现在的表情，跟“久别重逢的喜悦”半点关系都没有。
瞪着眼睛，死死盯着林铮。
不，是盯着林铮的嘴。
刚才那张嘴，亲了他妹妹。
亲眼看见的。
林澈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林、铮。”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林铮下意识退了一步，又想起小姐在自己身后，硬生生站住了。低着头，声音发紧：“大公子。”
林澈大步走进来，每一步都带着杀气。
林玉连忙从林铮身后出来，挡在他前面：“哥哥！”
林澈脚步一顿。
看着自己妹妹，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娇滴滴的妹妹，现在张开手臂，把一个男人挡在身后。
那个男人，是他亲手挑出来的暗卫。
是他亲口说的“不惜一切代价护她周全”。
亲手把她交到那人手里的。
林澈现在只想抽自己两个嘴巴。
“阿玉，”他的声音发干，“你让开。”
“不让。”
“阿玉！”
“哥哥，有话好好说。”
林澈气得不行，努力平复心情，又深吸一口气。指着林铮，手指都在抖：“你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林玉点头。
“他是我的暗卫！”
“我知道。”
“他——”林澈说不下去了。
该说什么？说他亲了你？
亲眼看见了！！！！
林玉看着他那样，有点想笑，又忍住了。走过去，拉住林澈的袖子，放软声音：“哥哥，你瘦了。”
林澈低头看她。
妹妹的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笑，和以前一样漂亮。可刚才她护着别人的样子，扎在他心里，拔都拔不出来。
“阿玉，”声音低下来，“你知道哥哥找你找了多久吗？一路上我都不敢停，怕你出事。结果我找到了，你在这儿，好好的，还——”
他说不下去了。
还跟这个狗东西在一起了。
林玉看着他，像小时候那样。
“哥哥，我没事，我很好。”她轻声说，“林铮把我照顾得很好。”
林澈没说话。
抬起头，看向林铮。
林铮站在那儿，垂着眼，没动。但林澈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往林玉这边瞟。
那种眼神，林澈太熟悉了。
自己看妹妹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但林铮看的不只是妹妹！！！
狗眼睛往哪看呢，真想给他扣了！！
林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眯起了眼睛。
“林铮。”
“属下在。”
“你跟我过来。”
林玉愣了一下，连忙拉住林澈的袖子：“哥哥，你刚来，先坐下喝口水——”
“阿玉你先站旁边。”林澈打断她，声音还是温和的，“等哥哥收拾好他，再跟你叙旧。”
林铮抬起头，眼神困惑。
收拾？收拾什么？
“哥哥！”
林澈越想越气。
......自己挑出来的......
早知道应该换成女暗卫，自己又不是没有培养！！当初怎么就挑了他这么个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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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玉，”林澈声音有点干，“你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林玉点头，“林铮。”
“他……”林澈深吸一口气，“他是男人。”
林玉眨了眨眼，没说话。
林铮在后面小声说：“大公子，属下知道。”
林澈瞪他一眼：“你闭嘴，没问你。”
林铮闭上嘴。
林玉看着林澈，叹了口气。拉住他的手，放软声音：“哥哥，我们好久没见面了。”
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林铮。”
“属下在。”
“你跟我去院子里。”他顿了顿，看林玉要说话，立刻补了一句，“我不打他。”
林玉狐疑地看着他。
林澈举手：“我保证。”
林玉看看他，又看看林铮，最后点点头。
林铮走过来，轻声说：“小姐别担心，属下很快就回来。”
林澈听见这话，眼角抽了抽。
很快就回来？
你还想回来？
院子里，槐花还在飘。
林澈站在树下，背对着林铮。林铮站在三步开外，低着头等。
沉默了很久。
林澈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她是我什么人吗？”
“知道。”林铮点头，“大公子的亲妹妹。”
“你知道我把她交给你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吗？”
“不惜一切代价护她周全。”
“那你刚才在干什么？”
林铮抬起头，眼神清澈：“亲她。”
林澈一口气噎在喉咙里。
“你——”他指着林铮，手指又抖起来了，“你倒是挺老实！”
林铮眨眨眼：“属下不会骗大公子。”
林澈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她是主子，你是暗卫吗？”
“知道。”
“知道你还敢亲？”
林铮想了想，认真地说：“可是小姐让属下亲的。”
林澈：“……”
他感觉自己胸口堵得慌。
“她让你亲你就亲？”
“嗯。”林铮点头，“小姐说什么，属下都听。”
林澈闭上眼睛。想起自己当初把妹妹交给林铮时说的话——
“此后，你便跟着他，护他周全，听他命令，如同听我之令”。
听他命令。
听他的命令。
他亲手把妹妹交给这个狗东西。
林澈现在想抽死自己。
“那……”他艰难地开口，“你们到什么程度了？”
林铮又想了想：“每天都在一起，给小姐买簪子，小姐会摸属下头，还会......”
“够了够了够了！”林澈打断他，手摆得像抽风。
他不想听了。
一个字都不想听了。
林铮闭上嘴，老老实实站着。
林澈转过身，看着那棵槐树，用力深呼吸。
能怪谁？
怪自己。
他咬牙切齿地想着，又转回来盯着林铮。
这狗东西长得也就那样，脑子也不灵光，话都说不利索，自己当初怎么就挑了他？
哦对了，因为他武功好，听话，忠心。
现在好了，武功好能护住妹妹，听话是听妹妹的话，忠心是忠到妹妹床上去了。
林澈又想抽自己了。
“大公子。”林铮忽然开口。
“干嘛？”
“您是不是生气了？”
林澈瞪着他：“你说呢？”
林铮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可是小姐喜欢属下。属下也喜欢小姐。属下会对小姐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认真，语气诚恳，没有半点心虚。
林澈看着他，忽然有点说不出话来。
这人是真的不懂。
觉得喜欢就该对人家好，就该护着，就该一辈子在一起。
林澈揉了揉额角。
“林铮。”
“属下在。”
“外面的人知道后会怎么说吗？”
林铮想了想：“不知道。”
“他们会说，一个暗卫，居然敢肖想主子家的姑娘。”
林铮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刚才还觉得好看，现在忽然觉得刺眼。
林澈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林铮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有点红，看着林澈，声音闷闷的：“大公子，属下知道了。”
林澈挑眉：“知道什么了？”
林铮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小姐是主子，属下配不上她。”
林澈：“……”
你知道就好！
他心里痛快了一瞬，可下一秒就看见林铮转身往院门走。
走得还挺快。
林澈张了张嘴，想喊住他，又觉得喊住他干什么？让他走不是正好？走了就没人拱自家白菜了！
可转念一想，阿玉还在屋里。
要是这狗东西真走了，阿玉不得跟自己拼命？
林澈咬着牙，眼睁睁看着林铮走到院门口，手都搭上门闩了。
“站住。”
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铮停住，没回头。
林澈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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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嘛去？”
林铮声音闷闷的：“属下……去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干嘛？”
“搬出去。”
林澈瞪着他的后脑勺：“谁让你搬了？”
林铮愣了一下，回过头，眼眶还红着，眼神有点茫然：“大公子不是说属下配不上小姐吗？”
林澈一噎。
他是这么说了。
可这狗东西怎么听不懂人话呢？他说配不上，又没说让他滚！
“我让你搬了？”
林铮摇头。
“那你还搬？”
林铮想了想，认真地说：“可是属下配不上小姐，不该留在小姐身边。”
林澈气得肝疼。这人怎么就这么死脑筋？让他走的时候他赖着不走，现在让他留他倒要走了！
“你走了阿玉怎么办？”林澈咬着牙问。
林铮低下头：“小姐……会有更好的人。”
“放屁！”林铮被骂得一哆嗦，抬起头看他。
林澈指着他，手指抖起来了：“我告诉你，阿玉要是因为你走了哭鼻子，我打死你！”
林铮眨眨眼，有点懵：“可是大公子不是说属下配不上——”
“我那是说给外人听的！”林澈打断他，“你听不懂好赖话是吧？”
林铮愣在那儿，脑子转不过来。
看着他这样，更气了。
自己在这气得肝疼，狗东西还一脸茫然。
阿玉到底看上他什么了？长得也就那样，脑子也不灵光，说话都说不利索。
除了听话，除了忠心，除了对阿玉好——
林澈忽然说不下去了，好像也就这些了。
揉了揉额角，声音放低了：“行了，别站那了。回来。”
林铮没动。
林澈瞪他：“还要我请你是吧？”
林铮这才慢慢走回来，在林澈面前站定，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这狗东西是真的喜欢阿玉。
不是肖想，是真的喜欢。
希望她好，希望她开心，希望她一辈子平平安安。
林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会对阿玉好吗？”
林铮抬起头，眼神认真：“会。”
“一直好？”
“一直好。”
“要是有人欺负她呢？”
“属下杀了他们。”
“要是她受委屈呢？”
“属下哄她。”
“要是她老了呢？”
林铮愣了一下，想了想，认真地说：“属下也老了，一起老。”
林澈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狗东西说的每句话都傻乎乎的，但每句话都让他挑不出毛病。
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滚吧。去问问阿玉晚上想吃什么......”
林铮站着没动。
林澈瞪他：“还站着干嘛？”
林铮小声说：“大公子，您真的不赶属下走了吗？”
林澈咬着牙：“我倒是想赶！我赶得走吗？我赶走你，阿玉能跟我急！”
林铮想了想，点点头：“小姐是会跟您急。”
林澈：“……”还挺了解阿玉。
林铮又说：“大公子，属下会一直对小姐好的，会护着她，
还会打猎，能养她。属下听话，什么都听她的......”
“行了行了行了！”林澈打断他，“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林铮闭上嘴，乖乖站着。
林澈看着他，忽然问：“你就这么喜欢阿玉？”
林铮点头。
“喜欢她什么？”
林铮想了想，认真地说：“什么都喜欢。”
林澈挑眉：“具体点。”
林铮又想了想：“小姐好看，香香的。
小姐摸属下头很舒服，小姐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很可爱。
小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好看，生气的时候也好看......”
“停。”林澈举起手，“没让你说这么多。”
林铮闭上嘴，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一看就是在想林玉。
林澈看着他那样，忽然就笑了。
笑完又觉得自己不该笑，赶紧板起脸。
“行了，滚吧。”他摆摆手，“记住你说的话。对阿玉不好，我真打死你。”
林铮点头，转身往屋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公子。”
“又怎么了？”
“您晚上吃什么？属下去让陈嫂多做点。”
狗东西还挺会来事。
他哼了一声：“随便。”
林铮点点头，跑进屋去了。
林澈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抬头看看那棵槐树，看看飘落的槐花。
忽然又笑了。
算了，听话就行。
安慰自己。
屋里传来阿玉的声音：“林铮？你眼睛怎么红了？”
然后是林铮的声音，闷闷的：“小姐，大公子不赶属下走了。”
“他本来就不会赶你走。”
“可是属下刚才以为他要赶属下走。”
“傻子。”
然后是轻轻的“啵”的一声。
林澈站在院子里，听见声音，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算了。
就当没听见。
跟我装什么呢！！！林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