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几大碗青菜豆腐、一碟咸菜、一盆白面馒头,还有一碗专门给仙人炖的鸡蛋羹——这在村里已经是最好的东西了。
村长婆娘正往托盘上摆碗筷,看见苏晚棠和温行之进来,脸上笑开了花:“仙人怎么亲自来了?让林嫂子她们端过去就是了!”
“不碍事。”温行之微微颔首,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灶房。
灶房不大,挤了四五个帮忙的妇人,都在忙着收拾灶台。角落里站着两个人,一个中年妇人和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姑娘。
中年妇人正低声对那姑娘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看神色像是在叮嘱。
姑娘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纤细的手指微微发白。
苏晚棠已经端起了托盘,嘴里还塞了一个馒头,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温师兄,那个鸡蛋羹你端吧,我怕洒了。”
温行之应了一声,转身去端鸡蛋羹。
那碗鸡蛋羹搁在灶台边上,金灿灿的,上面还淋了几滴香油,一看就是特意做的。
他刚伸出手,旁边那个中年妇人忽然扯了扯身旁姑娘的袖子,把她往前推了半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温行之听见:
“玉儿,给仙人把鸡蛋羹端过去。”
姑娘明显僵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手指绞得更紧了。
林母急得在后面轻轻推了她一把,压低声音催促:“快去啊。”
林玉这才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灰扑扑的脸。
整张脸看不出本来面目。眉眼也低垂着,睫毛又密又长,像两把小扇子,把眼睛遮得严严实实。
看都不敢看温行之,只盯着灶台上那碗鸡蛋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迈着小步走过去。
温行之的手已经伸到了一半,见状收回手,温和地说:“我来就好,不麻烦姑娘了。”
林玉的脚步顿了顿,头埋得更低了。
她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在摇头。
伸出手去端碗。
那双手白得惊人,十指纤长,骨节匀称,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和她灰扑扑的脸蛋、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搭。
温行之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留了一瞬。
这样的手,不像是干粗活的。
他没有再阻拦,侧身让了让,由着她去端。
林玉的手指碰到碗沿时,温行之正好也伸出手帮她稳一下碗。
两人的指尖碰到了一起。
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她的手猛地往回缩了一寸。
碗晃了一下,里面的鸡蛋羹跟着颤了颤,香油在表面荡出一圈涟漪。
温行之眼疾手快,手指轻轻按住碗沿,稳住了。
“小心。”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林玉的耳根子红了一片,即使脸颊灰扑扑的,也能看出底下透出来的红。她没说话,咬了咬下唇,又把手伸了回去。
这次她的手没抖,稳稳地端起了碗。
“多谢姑娘。”温行之笑了笑,收回手,没有再说什么。
林玉捧着碗,僵在原地,像是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林母在旁边急得不行,又不好当着仙人的面说什么,只暗暗使了个眼色,无声地指了指堂屋的方向。
她这才像被解了穴一样,捧着碗低着头快步往外走。
经过苏晚棠身边时,苏晚棠好奇地歪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忍不住小声说了句:“你的手好白哦。”
林玉的脚步明显踉跄了一下,差点被门槛绊倒,逃也似的跑出了灶房。
苏晚棠愣了一下,转头看温行之,满脸无辜:“我说错什么了吗?”
温行之无奈地摇摇头:“大概是怕生。”
裴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晃悠到了灶房门口,抱臂靠着门框,看着那姑娘慌慌张张的背影,啧了一声:
“胆子这么小,走路都怕踩死蚂蚁。这要是碰上噬魂妖,不得直接吓晕过去?”
“裴师兄!”苏晚棠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你别这么说人家,人家是普通人,又不是修士。”
裴渊翻了个白眼:“我说句实话都不行了?行行行,我不说了。”
他转身回了堂屋,嘴上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苏晚棠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转头对温行之说:“嘴上没把门的。”
温行之笑了笑,没接话。
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灶房门口,那个青衫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堂屋的方向。
堂屋里,林玉把鸡蛋羹放在桌上,碗底落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就要走。
“姑娘。”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她的脚步顿住,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背绷得笔直,肩膀微微耸起,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衣摆,把洗得发白的粗布揪出了几道褶子。
温行之站在门口,逆着光。
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打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脸上的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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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形修长挺拔,站在那扇低矮的门框下,几乎要碰到门楣。
“多谢。”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和,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林玉的睫毛颤了颤,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皮。
像是鼓足了勇气,然后又垂下去,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的地面上。
就那么一瞬间,温行之看见了她的眼睛。
很黑,很亮。
灰扑扑的脸蛋上,那双眼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汪清泉,拨开了表面的浮尘,露出底下澄澈见底的水光。
眼里盛着怯意,慌张。
她低着头,缩着肩,从他身侧离开,步子又快又碎,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一溜烟钻进了灶房。
跑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往前踉跄了半步,好不容易稳住了,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帘后面。
温行之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眼睛……生得极好。
他摇摇头,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压下去。
走进堂屋在桌边坐下。
苏晚棠已经把菜都摆好了,正踮着脚往堂屋门口张望,看见他进来,笑嘻嘻地招呼:
“温师兄快坐!裴师兄你再不来我可要把馒头吃光了!”
裴渊从门外晃进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伸手就抓了个馒头:
“你什么时候学会客气了?哪次你不是先把自己那份吃完了才想起别人?”
“我哪有!”苏晚棠鼓着腮帮子抗议。
秦昭最后一个入座,面色冷淡。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没什么表情地说了句,
“吃完早些休息,明日进山”,就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苏晚棠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眼珠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说:“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刚才那个姑娘?”
裴渊正往嘴里塞馒头,含糊不清地问:“哪个?”
“就刚才端鸡蛋羹那个啊!”苏晚棠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凑近桌子中央,
“她的手好白哦,脸却黑黑的,好奇怪。你们说,一个人怎么能脸那么黑、手那么白?”
裴渊嗤笑一声,咽下嘴里的馒头:“可能是晒的呗。你一个修行的人,连这都不懂?
成天在地里干活,脸晒黑了,手藏在袖子里,当然白。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可是……”苏晚棠歪着头想了想,筷子戳着碗里的豆腐,半天没夹起来,
“她的脸也不是晒黑的那种啊。晒黑的人,脖子、手背都会黑,可她那脸,怎么说呢……
就是像是抹了什么东西。你没注意吗?”
“谁跟你似的盯着人家姑娘看。”裴渊翻了个白眼,“我就看了一眼,人家低着头,连脸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苏晚棠不服气地瞪他一眼:“我那是观察力强!出门在外,当然要多留个心眼。
温师兄,你看见了吧?她给你端的鸡蛋羹,你离得最近。”
温行之夹菜的动作顿了顿,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看吧!”苏晚棠理直气壮地转向裴渊,“温师兄也看见了!”
裴渊一脸无语:“他嗯一声就是认同你了?”
“我……”
“行了。”秦昭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两人都闭了嘴。
他看都没看苏晚棠,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碗里,“别人的事,少议论。”
苏晚棠吐了吐舌头,乖乖低头扒饭,不敢再说话了。
裴渊幸灾乐祸地冲她做了个“活该”的口型,被她狠狠瞪了一眼。
温行之默默吃着饭,目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灶房的方向。
那边已经没有了那个青衫身影。
门帘垂着,安安静静的,那边已经没有了青衫身影。
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轻轻碰撞的声音,还有妇人低低的说话声,隔着门帘听不真切。
他收回视线,安静地吃完碗里的饭。
灶房里,林玉蹲在水缸边,洗抹布。
第一步,算是走完了。
这是个好的开始。
把抹布拧干,站起身来,低着头走出灶房。
经过堂屋门口时,她的余光扫了一眼,四个人还在吃饭,没有人往这边看。
她加快脚步,跟在林母身后,安安静静地回了家。
夜幕降临,村子安静下来。
除妖小队住在村长家东厢的两间客房里。
说是两间客房,其实是挨着的两间土坯房,一间大些,一间小些。
大那间靠东,摆了两张木板床,中间隔着一张半旧的八仙桌;小那间靠西,只放得下一张床,但收拾得比大间齐整些,被褥也是新浆洗过的。
小间是苏晚棠的。大间嘛,三个男人挤一挤就是了。反正修仙之人嘛,打坐也能睡,不讲究这些。
秦昭、裴渊、温行之三人住在大间里面又加了一张铺。
村长婆娘怕仙人住不惯,特意在每间屋里都点了艾草熏蚊子,又烧了两壶热水搁在桌上。
临走时还絮絮叨叨地说:“仙人有什么吩咐只管喊,我们就在隔壁,一嗓子的事儿。”
秦昭淡淡点头:“有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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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大间里,裴渊把佩剑往床头一靠,整个人往床板上一倒,木板吱呀一声惨叫。
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长长地舒了口气。
“可算能躺下了。赶了三天路,我这老腰都快断了。”
秦昭坐在床边,脊背挺得笔直,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折了几折,夹在指间。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又从门缝飘了出去。
“方圆三里没有妖气。”
“那噬魂妖又不是傻子,受了伤还敢往修士跟前凑?”裴渊嗤了一声,“它躲还来不及呢。”
秦昭没接话,将符灰收入一个小布袋里,贴身放好,然后合衣躺下,闭上了眼睛。
睡觉的姿势和他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呼吸匀长,像是随时可以醒来拔剑。
裴渊偏头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你这人真是无趣”,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一会儿就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温行之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没有急着躺下。
他的铺位在靠窗的位置,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他盘膝坐好,闭目调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呼吸平稳,一呼一吸之间,灵气在经脉中缓缓运转,修补着这些天赶路消耗的精力。
调息了两个周天,他睁开眼睛。
窗外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又圆又亮,挂在山尖上,把整个村子照得影影绰绰的。
远处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明天要进山了。
村长说噬魂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后山的乱石坡附近,离村子有七八里路。
林子密,路也不好走,他们得赶早出发,争取在天黑之前找到妖物的踪迹。
噬魂妖受了伤,但困兽犹斗,何况是这种以魂魄为食的邪物。
它现在急需魂力修补伤势,说不定会铤而走险,再次对村子下手。
温行之收回目光,躺下来,闭上眼睛。
入睡前,脑海中不知怎么浮现出一双眼睛。
黑亮亮的,像受惊的小鹿,眨了一下,就躲进了阴影里。
胆子小成这样,在村子里是怎么活下来的?
温行之翻了个身,把画面压下去。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小间里,苏晚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被子太厚了,盖着热,不盖又凉。
枕头也太硬了,硌得脖子不舒服。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一边,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拽回来搭在肚子上。
脑子里还在想白天的事。
那个姑娘的脸为什么是黑的?
她的手为什么那么白?
比自己的手还白。
苏晚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月光下翻了翻,叹了口气。
眼睛……自己好像没看清她的眼睛。
那姑娘一直低着头,从头到尾就没正眼看过人。
苏晚棠翻了个身,抱着被子,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去看看好了。
反正明天要进山,路过她家门口的话,说不定还能碰见。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越来越沉。窗外的虫鸣声忽远忽近,像一首催眠的小曲儿。
明天……去看看……
她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含糊糊的,连自己也听不清,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