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家的堂屋里,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村长坐在桌边,双手撑着头,手指插在花白的头发里。他面前的茶水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动。
“又死了一个。”他的声音沙哑,“就在田边上,离村子几步路……”
秦昭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目光落在窗外的黑暗里。
“它伤了之后急需魂力补养,现在已经不挑了。”
“不挑了?”村长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那下一个是不是要在村里下手了?”
没有人回答。
裴渊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吊儿郎当的表情收了大半。看了村长一眼,又看了看秦昭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苏晚棠坐在桌边,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她低着头,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温行之站在桌旁,手里端着一杯凉茶,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眉头微蹙,在想什么。
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堂屋里。
村长抬起头,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扫过,嘴唇哆嗦了一下:
“几位仙人……你们给句准话,这妖怪……到底能不能除掉?”
“能。”秦昭转过身来,声音笃定。
村长怔了一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撑着桌子站起来,佝偻着背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推门出去了。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渊从门框上直起身来:“那东西越来越猖狂了。它伤还没好全就这么大胆子,要是再让它吃几个人......”
“不会。”秦昭打断他,“它等不了那么久。”
他走到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它急着补魂力,就会犯错。”
温行之放下茶杯:“大师兄的意思是,它最近会主动出手?”
“已经在出手了。”秦昭的目光扫过众人,“田边离村子那么近,它根本不在乎被我们发现。它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的底线。”秦昭的声音冷了几分,“它在看我们能不能护住所有人。”
苏晚棠抬起头来,脸色有些发白:“那它要是再……”
“所以要抢在它前面。”秦昭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放在桌上,“明天进山,直接搜它的巢穴。不能再等了。”
温行之看了一眼桌上的符箓,点了点头:“那就明天。”
裴渊嗯了一声,把手从剑柄上松开:“行,早打完早收工。”
苏晚棠也点了点头,但她的眉头还是皱着,目光落在窗外的黑暗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
接下来两天,噬魂妖像一头被饥饿逼疯的狼,开始在村子边缘徘徊。
白天还好,太阳一落山,村东头的几户人家就能听见林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腐臭的气息在夜色里弥漫开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腐烂。有人家养的鸡鸭开始莫名地躁动,整夜整夜地叫。
第三天夜里,那东西终于忍不住了。
林玉家住在村子西头,离山脚近,院墙矮,屋子旧。
林母是被一阵恶臭熏醒的。一股说不出的腥甜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她猛地睁开眼睛,胃里翻涌了一下,差点呕出来。
她坐起来,发现窗户上糊着一层薄薄的黑气。
她的血一下子凉了。
“孩儿他爹!”她推了一把身边的林父,声音压低,控制不住的颤抖,“孩儿他爹!醒醒!”
林父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没动。
“有东西!”林母的声音变了调,指甲掐进林父的胳膊里,“有东西进来了!”
林父一下清醒了。他翻身下床,赤着脚踩在地上。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黑漆漆的,月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黑压压的一大片,悬在院墙上方。
那团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边缘不断地翻涌、变形,像沸腾的黑水。
院墙对它来说形同虚设。
黑雾正在从院墙上方漫过来。它不急着冲进来,而是一点一点地渗透,享受猎物的恐惧。
“去拿刀!”林父低吼一声。
林母的手抖得厉害,摸了好几次才摸到放在门后的砍柴刀。她把刀递给林父的时候,手背在刀刃上划了一下,血珠子冒出来,她都没感觉。
黑雾越来越浓。
隔壁屋也醒了。林大山光着膀子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猎刀,脸上的肉绷得紧。
“爹,什么东西?”
“别管什么东西,顶住!”林父的声音发紧,手上的砍柴刀攥得咯吱响。
翠兰抱着小虎缩在灶房里,一只手捂着孩子的嘴,不让他哭出声。
小虎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身子在发抖。
黑雾在门口聚拢,凝成一团,不急着扑上来,而是在打量。
它在闻。
林父、林大山、林母......这几个人的魂魄它都闻了一遍,勉强能解渴,但不是它想要的。
然后它闻到了魂牵梦绕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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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里屋飘出来的,干净、清甜。它的目标从来都是这个干净的魂魄。
噬魂妖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过去,它不再犹豫,黑雾收缩,像一张被攥紧的网,直接从门板里穿了进来。
林父抡起砍柴刀劈下去,刀刃穿过黑雾,毫无阻碍地划了过去。
黑雾散了一瞬,又聚拢回来,甚至比刚才更浓。
林大山的猎刀也劈了过来,同样扑了个空。刀锋划过的地方,黑雾只是短暂地分开,随即又合拢,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爹!”林大山的声音变了调,带着绝望,“这东西不怕刀!”
黑雾在屋子里盘旋了一圈,直奔林父的面门。
林父躲闪不及,被黑烟撞在胸口上,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院子里的枣树上。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来,胸口的衣裳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伤口边缘萦绕着丝丝黑气。
“爹!”林大山红了眼,抡起猎刀朝黑烟劈过去。
刀锋划过,黑雾散了一瞬又聚拢,连停顿都没有。
它根本不理会林大山的攻击,绕过他,直奔里屋的方向。
林母尖叫了一声,扑过去挡在门口。
身体单薄挡在窄窄的门前面,手臂张开,十根手指死死地抠着门框。整个人在发抖,但她没有让开。
她知道这没用。
刚才林父和林大山的刀都没能伤到那东西分毫,她一个妇人,能挡得住什么?
可她能怎么办?
屋里是她闺女。
十八年了,她把孩子藏在屋里,抹黑她的脸,不让她见人,不让她出门,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就是为了护住她。
现在东西来了。
她没有别的办法了,挡不住也要挡。
“玉儿!别出来!”她朝屋里喊,声音又尖又厉,带着哭腔。
黑雾在她面前停了一瞬。
然后它散了。
庞大的黑雾瞬间分解成无数缕细丝,从四面八方涌向那扇门。
林玉站在自己屋门口,手指攥着,指节泛白。
她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怕。
太快了。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散着,赤着脚站在地上。灰扑扑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瞳孔里映着黑雾翻涌的影子。
噬魂妖在她面前凝成一团,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来,贪婪地盯着她。
就是她。
就是这个魂魄。
它闻过一次之后,就再也忘不掉了。
黑雾膨胀,像一张张开的大口,朝林玉扑过去——
就在这时候,一道金光从院墙外面飞进来,正正地拍在那团黑烟上。
“砰——”
黑烟被炸散了大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指甲刮过铁锅。
剩下的部分缩成一团,顾不上猎物,朝着院门外窜去,眨眼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裴渊的身影从院墙外面翻进来,落地的时候脚步有些不稳。
他是飞过来的,灵气还没来得及收住,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站稳之后,第一反应是拔剑要追,但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形,暗骂了一声,把剑收了回去。
“该死的,跑得倒快。”他嘟囔了一句,转身蹲到林父身边。
转身蹲到林父身边,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妖气入体了。”他低声说,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箓,拍在林父胸口的伤口上。
符纸贴上的一瞬间,金光从符纹中流出来,渗进伤口里。黑气被金光逼退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还在皮肉下面隐隐翻涌。
裴渊的脸色沉了一下。
他的符箓能镇住妖气,不让它继续扩散,但要彻底清除……他在这方面不擅长。
他主修的是剑术,符箓只是辅助,对付普通的妖气还行,噬魂妖这种邪物,他的符箓不够用。
“林叔,别动。”他按住林父的肩膀,又加了一道符上去,把伤口周围的妖气封住。
林母从门口冲过来,蹲在林父身边,手抖得厉害,想碰又不敢碰。“他……他怎么样?”
“妖气暂时封住了,但要彻底清除,得等我苏师妹来。”裴渊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但眉头没松开,“她对这方面比我强。”
林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声不吭地掉,砸在林父的衣袖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裴渊站起身,扫了一眼院子。又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林玉还站在门口,赤着脚,头发散着,整个人僵在原地。
林玉从屋里跑出来,脚步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门上,疼得她眼眶一红。
“爹……”声音发抖。
“没事。”林父的声音沙哑,勉强扯了扯嘴角,“别怕。”
裴渊把林父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抬到村长家去!师妹他们已经往回赶了!”
林大山在旁边扶着,几个人匆匆出了院门。翠兰抱着小虎跟在后面,小虎被吓醒了,趴在她肩头一声不吭,眼睛瞪得圆圆的。
林玉走在最后面,脚步碎而急。
按照原书剧情,林家被灭门是在几天之后,噬魂妖养足了精神才会动手。可它今晚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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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让它急成这样?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跟上了前面的人。
——
村长家的东厢房被腾出来当了临时的医馆。
林父被放在床上,脸色灰白,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黑血。
林母坐在床边,双手握着林父的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林大山站在床尾,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翠兰抱着小虎缩在角落里,小虎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她一只手捂着孩子的耳朵。
裴渊站在床边,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有些懊恼。
他的符箓只能镇住妖气一时半刻,时间一长也不够用了。又掏了两张出来贴上,黑气散了一些,但没有根除。
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只能盼着他们别搜太远,能早点回来。
林玉站在另一边,眼泪含在里面,不掉下来。手指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裴渊看了她一眼,心里软了一下。这姑娘胆子小,今晚怕是吓坏了。
从桌上拿了个碗,倒了碗水递过去:“喝口水。”
林玉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声音沙沙的:“谢谢仙人……我不渴。”
她没有像往常低头躲闪,而是抬头看了裴渊一眼,又转回去看床上的林父。
眼睛含着一包泪,水汪汪的,在灰扑扑的脸上格外显眼。
明明脸是黑的,可那副眉眼轮廓,却好看得有些不搭调。
裴渊没勉强,把碗放在她手边,退到门口去了。
他不擅长安慰人,尤其是这种怯生生的小姑娘,说重了怕吓着,说轻了又觉得没用。
还不如闭嘴。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院子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秦昭最先跨进来,目光扫过床上的林父,眉头微皱,没有多问,走到床边查看伤口。
苏晚棠跟在他后面,额头上还挂着汗珠,衣裳袖口被树枝刮了一道口子,发髻都跑歪了。
她一眼看见林父胸口上萦绕的黑气,倒吸一口凉气,快步走到床边。
温行之走在最后面,浅蓝色的道袍上沾了几片树叶,进门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屋里的人。
在林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床上的林父身上。
林玉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泪眼模糊中,她看见温行之站在门口。
四目相对。
眼泪掉了下来。
安安静静地往下淌,一颗一颗的,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衣襟上。
她没有低头,抬着脸看着他们,眼泪止不住地流。
灰扑扑的脸被泪水浸湿了,哭了这半天,脸上半点花都没花。
额头饱满,鼻梁挺秀,即使隔着灰扑扑的颜色,也能看出骨相生得极好。
那双眼睛含着泪,水汪汪的,哭起来的时候眼尾微红,睫毛上挂着水珠,竟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叮——目标人物温行之,好感度:+3,当前好感度32/100。】
林玉朝着他们的方向走了两步,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
“苏仙人,”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哭腔,整个人都在发抖,“求您救救我爹……”
她身后,林母的眼泪也下来了,嘴唇哆嗦着想要跟着跪。林大山红着眼眶扶着她的胳膊,准备一起跪下。
翠兰抱着小虎从角落里站起来,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跟着求。
就在林玉的膝盖快要碰到地面的瞬间,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
温行之的掌心隔着衣袖,感觉到她的手臂都在发抖。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凝出一道柔和的灵力,托住了林母和林大山。
“林姑娘,不必如此。”温行之的声音温和而平稳,低头看着她,“苏师妹会尽力的。”
林玉的膝盖僵在半空中,被他的手托着,没跪下去。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哭得稀里哗啦。
温行之低着头看她,眉头微微蹙着。
他早就知道这张脸底下藏着什么,那天是惊鸿一瞥,今日反而更让人心软。
移开目光,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点,把她扶正了。
“站好。”
林玉站住了,但腿还是软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袖口。
苏晚棠看着林玉刚刚要跪下,都没反应过来。
此刻她愣愣的看着林玉,她哭得鼻尖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睛都看直了。
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救……救,我现在就救!”
她赶紧转回头去看林父的伤口,检查完之后抬起头来,语气笃定:“妖气不深,我能处理。”
拍了拍胸口,声音放柔了几分,“你别急啊,这点妖气对我来说小菜一碟!
她转身从桌上拿起朱砂笔,蘸了朱砂,在符纸上画了起来。笔走龙蛇,一气呵成,符成之时隐约有一道灵光闪过。
苏晚棠把符箓贴在林父的伤口上。
符纸亮起柔和的金光,像水一样渗入皮肤。伤口上萦绕的黑气遇到金光,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迅速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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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从黑色变成暗红,再变成鲜红,露出了正常的血色。
苏晚棠盯着伤口看了几息,确认妖气已经除干净了,才松了口气。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把里面的药粉撒在伤口上。
药粉是淡黄色的,有一股清苦的药味,撒上去之后伤口周围的皮肤微微收缩,血很快就止住了。
取出一卷干净的布条,把伤口包扎好,动作利落。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腰来,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转头看向林玉,眼里亮晶晶的,表情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放心吧,好好养着就行。”
林玉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又涌出来,声音断断续续的:“多谢……多谢仙人……”
她又想往下跪,被温行之眼疾手快地一把托住。
苏晚棠赶紧挤过来,把她按在椅子上:“别哭了别哭了,”她掏出一块帕子,笨手笨脚地给林玉擦眼泪,
“你爹没事了,真的,我保证。”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我厉不厉害?”
林玉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但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点了点头,声音细细的:“仙人……很厉害。”
苏晚棠心满意足地笑了,又给她擦了擦眼泪,这次手轻了些。
温行之被挤到一边,站在榻尾,目光不自觉地飘到林玉身上。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比方才好了些。苏晚棠的帕子按在她脸上,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盛着泪,水汪汪的。
他移开目光,在心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按下去。
林母从床边走过来,握住苏晚棠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多谢……”话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苏晚棠被她握着手,有些手足无措,连忙说:“婶子你别这样,应该的应该的。”
林大山站在一旁,红着眼眶冲秦昭拱了拱手,声音粗粝:“几位仙人的大恩,我林大山记下了。”秦昭微微点头,没有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