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师妹。”温行之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你吓到她了。”
苏晚棠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赶紧捂住嘴，眼睛还是亮得惊人。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就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憋出一句：“玉儿你真的好好看啊。”
林玉从温行之身后探出半只眼睛，又怕又想看。
温行之感觉到袖口被她攥着的地方绷得很紧，侧了侧身，挡住了苏晚棠过于热烈的目光。
“苏师妹。”他又叫了一声，语气比方才重了一分。
苏晚棠终于把目光从林玉脸上拔出来，讪讪地笑了笑：“我不看了不看了。”
往后退了两步，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圈。
林玉的耳朵尖红透了，手指从温行之的袖口上松开，缩回去攥着自己的衣摆。
她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上的砖缝里。
温行之转过身来，低头看了她一眼。
“别怕，她没有恶意。”
林玉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苏晚棠在远处转了两圈，终于把兴奋劲儿压下去了。
她走过来，这回脚步放得很轻，声音也柔了几分：“玉儿，我不是故意吓你的。我就是……”
林玉的头埋得更低了。
苏晚棠还想说什么，被温行之看了一眼，把话咽回去了。她吐了吐舌头，乖乖地站在一边，眼睛忍不住往林玉脸上瞟。
温行之指尖凝出灵光，低头画了起来。
月光下，他的侧脸安静而专注，笔锋流转间，符纹一笔一笔地成形。
画完之后，他把符纸递过去：“重新贴上。”
林玉伸出手来接，把符纸贴在脸颊上，符光闪过，灰扑扑的脸又重新回来了。
苏晚棠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艳变成了惋惜，但她这回学乖了，什么也没说。
林玉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伪装已经恢复，肩膀才慢慢松下来。
“多谢仙人。”
温行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看了一眼天色，夜风凉飕飕的。
“不早了，歇着吧。明天……”他顿了顿，“明天的事，别想太多。”
林玉应了一声，转身往东厢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苏晚棠对她笑了笑，用力挥了挥手。
林玉低下头，快步走了。
第二天，天刚擦黑，秦昭就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堂屋。
林玉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秦昭把一张地图摊在桌上，上面用炭笔画了几个圈和箭头。
“裴渊，你埋伏在空地东边的林子里。”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这个位置视野最好，能看见整个空地。噬魂妖从哪个方向来，你都能第一时间出手。”
裴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晚棠，你在西边。空地西侧有一片灌木丛，你藏在那里。妖魂出来之后，用净化符封住它的退路。”
苏晚棠应了一声，表情难得的认真。
秦昭的手指移到地图上空地南侧的位置：“行之，你在南边。位置离空地中心最近，如果出了意外，你能最快赶到。”
温行之点了点头。
“我在北边。”秦昭收回手，目光扫过众人，“四面包抄，它跑不掉。”
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放低：“林姑娘，到了地方之后，你就在空地中央站着。
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怕。它来了之后，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撕开符箓。”
林玉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林玉站在了西边山林边缘的空地上。
空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方圆十几丈，地面铺着一层枯草和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四周的林子黑黢黢的，树木像一堵墙，把月光挡在外面，只在空地中央留下一片苍白的光。
夜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潮湿的腐朽气息和泥土的腥味。
林玉站在空地正中央，头发用布条束在脑后，露出一张灰扑扑的脸和格外亮的眼睛。
手指在袖子里攥着金刚护体符，掌心已经出汗了。
四周很安静，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等了一刻钟，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玉的腿已经麻了，脚底被枯草扎得有些痒。月光把空地照得发白，四周的树影黑沉沉的。
太慢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林子深处传来一声响动，林玉的手指收紧，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金刚护体符从袖子里抽出来，攥在手里。
要取内丹怎么也要先消耗一波噬魂妖，硬碰硬，人都要碰没了。
林子边缘的黑暗在涌动。一团没有形状的活物，一点一点地从林子里渗出来。
来了。
月光照在黑暗上，照不透，只能看见它的边缘在不断翻涌、变形。
腐臭的气息先一步涌过来，直往人的鼻子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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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魂妖从林子里出来了。
它没有急着扑上来，而是悬在空地边缘，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来，贪婪地盯着中央的身影。
终于等到了机会。
林玉站在原地，腿在发抖。
她能感觉到两道暗红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两把冰冷的刀，从头顶一直刮到脚底。
本能尖叫着让她跑，但她咬着牙，一步都没有挪。
快过来啊。
噬魂妖动了。
它不再犹豫，猛地收缩，像一张被攥紧的网，然后炸开。
黑雾在一瞬间散成无数缕细丝，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向空地中央的林玉。
每一缕细丝都尖锐如针，带着刺耳的破风声，撕开空气，直奔她的面门。
林玉撕开金刚护体符。
金光从符纸中炸开，-金色的光罩在她周围撑开，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光罩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像活物一样游走、旋转，灵光凝成实质，把周围的黑雾逼退了三尺。
黑丝撞在光罩上。
第一波撞上来的时候，光罩纹丝不动，金光一闪，那些黑丝像撞上了烧红的铁板，发出刺耳的嘶嘶声，瞬间蒸发成灰白色的烟雾。
第二波、第三波接连不断地撞上来，光罩开始震颤，符文疯狂地流转，金光明灭不定。
每一道黑丝撞上来，光罩就薄一分，像被砂纸一层一层地打磨。
噬魂妖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魂魄就在眼前，干净、清甜，勾了它好几天。
只要吞了她，它的伤就能好大半，那四个修士算什么？
它疯了。
黑雾重新凝成一团，不再分散，而是像一颗炮弹，裹着全部的妖力，狠狠地撞在光罩上。
“砰——”光罩剧烈地震颤，金光明灭，符文碎裂了大半，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
林玉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耳朵里嗡嗡作响，手里的符纸碎成了灰烬，从指缝间飘散。
她来不及多想，从袖中抽出第二张符。
秦昭给她的护身符。
内丹，她要定了。
护身符一张一张地碎成灰烬，从她指缝间飘落。
噬魂妖尖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狂喜。
直直地刺向林玉的胸口。
一瞬间，一股阴冷的力量像冰水倒灌，从胸腔涌向四肢百骸。
那股力量在撕扯她的意识，攥住了她的魂魄，往外拽。
林玉扬起头，长发散开，在风中猎猎作响。
脸上的伪装在一瞬间被冲散了。
灰扑扑的颜色褪去，露出底下白嫩的肌肤。
月光落在她脸上，眉目如画，鼻梁挺秀。
那双眼睛不再是怯生生的。瞳孔深处有暗红色的光芒在翻涌，妖冶、凌厉。
她站在空地上，长发在风中飞舞，月光把她整个人照得通透。
那张脸美得不像凡人，像月下盛放的昙花，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暗红色的光在她的瞳孔里燃烧，嘴角微微弯起，弯出带着贪婪和餍足的笑。
噬魂妖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想吞噬她的魂魄。但它的魂力撞上去的时候，像是撞上了一堵墙。
精神稳定器的效果比想象的强。
它在体内发出无声的嘶吼，魂力疯狂地涌动，想找到墙的缝隙。
林玉也不好受。
精神稳定器护住了她的魂魄不被吞噬，但噬魂妖在她体内撞的感觉太疼了。
她的意识被挤压到角落，身体已经不完全属于自己了。
噬魂妖操控着这具躯壳，感受着四肢百骸里流淌的陌生力量。
这具身体太弱了，但魂魄干净，只要给它时间炼化，这具躯壳就会变成它最好的容器。
它弯起嘴角，暗红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跳动。
“这身体……不错。”她的嘴唇翕动。
脚尖离地三寸，朝着空地边缘的林子飘去。
“拦住她！”裴渊的暴喝从林子里炸开。
一道剑光从黑暗中劈出来，裹着金色的灵光，直奔林玉的面门。
不是要伤她，是要逼退她体内的噬魂妖。
剑光在她面前三尺处停住，金光炸开，形成一个金色的光牢，把她困在中间。
林玉歪了歪头。她的动作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像一只慵懒的猫。
“就凭你们？”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阴冷和轻蔑。
她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黑气，轻轻弹了一下。黑气撞在光牢上，炸开一团黑色的火花，光牢震颤了一下，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
裴渊从林子里冲出来，剑尖指着她，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怒：“该死的，还是让它得手了！”
林玉的嘴角弯起来，“这具身体……你们舍得吗？”
裴渊的剑顿了一下。
苏晚棠从另一侧冲出来，手里的净化符已经激活，金光在指间流转。
她看着林玉的脸，整个人愣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倒吸冷气的声音。她咬了咬牙，净化符拍出去，化作一道金光，从侧面袭向林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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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魂妖操控林玉的身体，轻巧地一侧身，动作行云流水。
“小姑娘，你这符……慢了。”声音里带着嘲弄。
它抬手，黑气凝成一道鞭子，朝苏晚棠抽过去。
苏晚棠来不及躲，眼看黑气就要抽到她脸上。裴渊冲过来，剑鞘横在苏晚棠面前，“砰”的一声，黑气撞在剑鞘上，炸开一团黑雾。
他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虎口发麻。
“发什么呆！”裴渊吼了一声，把苏晚棠推到身后。
她回过神来，脸色发白，攥紧了符箓。
秦昭从暗处走出来，面色冷峻，手里的符箓已经激活，金光在指间流转。
他没有犹豫，符箓拍出去的瞬间，化作一道金色的锁链，缠住了林玉的手腕和脚踝。
“镇魂。”
锁链收紧，金光渗进她的皮肤，直逼魂魄深处。
噬魂妖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它疯狂地挣扎，操控着林玉的身体拼命扭动、撕扯，想要挣脱金色的锁链。
但它的力量不够了。
刚才冲破金刚护体符消耗了它大半的妖力，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
“困不住我的！”噬魂妖尖叫着，操控林玉的手抓住腕上的锁链，黑气从掌心涌出，腐蚀锁链上的金光。
金光明灭不定，锁链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温行之手里捏着一张符箓，符纸是银白色的，上面的符文复杂。
他没有急着出手，而是站在林玉面前三尺处，看着她被暗红色吞噬的眼睛。
“温行之……”林玉喉咙里挤出他的名字。
温行之把符箓夹在指间，往前迈了一步。林玉往后退了半步，几乎是本能的反应。
“你退什么？”温行之的声音平静。
噬魂妖的暗红色瞳孔收缩了一下。
它不再退了，黑气从林玉的掌心涌出，凝成一道尖锐的黑刺，朝温行之的胸口刺过去。
温行之侧身避开。
“你不会伤她。”噬魂妖笑了，语气笃定。黑气化作无数细丝，从四面八方同时袭向温行之。
温行之身形闪动，避开了大部分，但有一道黑丝擦过他的手臂。
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渗出来，染红了浅蓝色的布料。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温师兄！”苏晚棠惊呼一声，想要冲过来。
“别动。”温行之抬手制止了她。
噬魂妖愣了一下。又凝出一道黑刺，朝他的肩膀刺过去，温行之避开，但还是被擦到了。
血顺着指尖滴落。
“你疯了！”噬魂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慌乱，“你会死的！”
“不会。”温行之又往前迈了一步，离林玉只有三尺了。他把银白色的符箓举起来，月光照在符纸上，银光流转，“你会先出来。”
噬魂妖终于明白他在做什么了。
他是在靠近，用自己当诱饵，让它把注意力都放在攻击上。
它低头看了一眼林玉手腕上的金色锁链。
黑气收缩，全部撤回体内，操控林玉的身体朝反方向冲去。那边是苏晚棠守着的西侧，是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
“晚棠！”秦昭喝道。
苏晚棠已经准备好了。
手里的净化符同时拍出去，在空中连成一张金色的网，铺天盖地地罩向林玉。
噬魂妖尖叫一声，操控林玉的身体硬生生刹住，往后退。
但身后是秦昭的镇魂锁链，左边是裴渊的剑光，右边是温行之。
他站在三步之外，银白色的符箓已经激活了。
“出来。”他把符箓贴在林玉的额头上。
银光从符纸中涌出来，像水一样渗进她的眉心。
“不——”噬魂妖发出最后一声嘶鸣。
净化符的金光从四面八方涌向林玉的眉心，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噬魂妖的核心。
黑气从她眉心涌出来，在空中凝成一团。它比来时小了一半，边缘涣散，暗红色的眼睛也暗了许多。
但它还在挣扎，还在试图往林玉的身体里钻。
裴渊的剑劈了过来。剑气裹着金光，把黑雾劈成两半。
苏晚棠又拿出三张净化符，封住了它的退路。秦昭的符箓拍过来，把它逼回空地中央。
黑雾在符光的围剿中左冲右突，四面八方都是金光，它逃不出去。
温行之站在林玉面前，把贴在她额头上的符箓揭下来。符纸已经变成了灰白色，上面的符文消散了大半。
噬魂妖从她体内抽离的那一刻，林玉感觉自己像被从水里捞出来。
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
温行之伸手接住了她。
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把她稳稳地揽在怀里。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衣袍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血腥味。
从他手臂上渗出来的血，染到了她的衣袖上。
林玉的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漂浮。
噬魂妖从她体内被逼出去之后，精神稳定器的效果还在，她的魂魄被护得严严实实。
她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知道噬魂妖正在被围剿，它已经半死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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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最后的机会，乾坤大挪移噬魂妖的内丹，内丹只有在它活着的时候取。
乾坤大挪移自动启动了。
热流被金光裹着，在她体内游走。沿着固定的路线，一圈一圈地转，最后在丹田的位置停了下来。
裴渊的剑劈下去，噬魂妖的残躯被剑气绞碎，化作一缕黑烟。
苏晚棠的净化符拍上去，金光炸开，黑烟彻底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空地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林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只能看见一片浅蓝色的衣袍，和上面洇开的暗红色血迹。
她的手指动了动，摸到了那片濡湿的布料。
“……仙人？”她的声音很轻。
温行之低头看她。她的脸露在外面，没有伪装的遮挡。
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方才符箓留下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眶红红的。
“没事了。”
林玉的目光落在他手臂上。衣袖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伤口不深，但还在渗血，把浅蓝色的布料染成了暗红色。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含在里面，不掉下来。
“你受伤了……”声音发抖。
“皮外伤，不碍事。”
林玉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他的衣襟上。。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温行之看着她的眼泪，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腾出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贴在自己手臂上。
金光闪过，血止住了。
“好了，不疼了。”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别哭了。”
苏晚棠跑过来，蹲在林玉面前，脸上的表情又心疼又愧疚：“玉儿你没事吧？都怪我，刚才没拦住它……”
林玉摇了摇头，眼泪还在流。
苏晚棠掏帕子给她擦眼泪。
秦昭走过来，低头看了林玉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转向温行之：“她怎么样？”
温行之的手指搭上林玉的腕脉，灵力探进去，在她经脉里走了一圈。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探了一次。
灵力？
她体内有灵力。
是从她丹田里自然生发出来的，虽然微弱，但确实是灵力。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没有大碍，歇一歇就好。”他顿了顿，没有提灵力的事。
秦昭点了点头：“把她送回去。她家里人该着急了。”
温行之弯腰把林玉从地上抱起来。
她很轻，头靠在他的肩窝里，呼吸浅浅的，拂在他的颈侧。
长发从他肩上垂下来，在月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有几缕搭在他的手臂上，和他的衣袖缠在一起。
苏晚棠跟在后面，看着温行之的背影，又看了看他怀里的林玉，嘴唇动了动，“啧”了一声。
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跟上去。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林玉靠在温行之怀里，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模糊之前，她感觉到丹田里有一股温热的东西在缓缓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