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八点四十五，商务车停在创意园区门口。
林玉回头看了一眼，沈夜希靠在后排，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鼻梁。
摄影棚在园区最里面，一栋旧厂房改造的灰色建筑。
门口立着品牌方的logo牌，白底黑字。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有人推着挂满衣服的龙门架，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化妆间在二楼。
品牌方的造型师已经到了，是个扎着小揪揪的男人，三十出头，正把一排化妆刷在台面上展开。
看见沈夜希进来，下巴往椅子方向一点：“沈老师，坐。”
沈夜希坐进化妆椅里。帽子摘下来，口罩挂在耳朵上晃了晃，他伸手取下来折好，放在化妆台边缘。镜子里的脸映出来，没什么表情。
陈原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腕表，“我等会儿还有事，先走。”他朝林玉偏了偏下巴，“你跟着，拍完直接送他回去，明天进组的东西你盯着点。”
林玉比了个OK的手势。陈原又看了沈夜希一眼，收回视线，转身走了。
她在化妆间角落里找了把椅子坐下来。她掏出手机，调成静音。
化妆师是个圆脸姑娘，叫小鹿，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她把粉底液挤在手背上，用海绵蘸了往沈夜希脸上点。“沈老师皮肤状态真好，昨晚没熬夜吧。”
“嗯。”
“我就羡慕你们这种天生底子好的。”她一边拍海绵一边说，“不像我，一熬夜就冒痘，遮都遮不住。”
林玉从椅子上探出半个身子。“我也是！一熬夜下巴就长那种特别疼的大痘痘，又红又肿，粉底盖上去跟没盖一样。”
小鹿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是吧是吧，而且每次都是重要场合之前长，气死了。”
“我之前面试前一天晚上长了三颗。”林玉伸出三根手指，一脸沉痛，“三颗。下巴上排成一排，跟红绿灯似的。”
小鹿笑出声，手里的海绵差点掉地上。“那你怎么办。”
“没怎么办啊，顶着三颗红绿灯就去了。反正面不过就面不过呗，又不会死。”她耸了耸肩。
小鹿又笑，这次笑得更响。造型师也跟着弯起嘴角，手里的刷子没停。
“你是沈老师的新助理？”小鹿换了一把小刷子，蘸了散粉往沈夜希脸上扫。
“对呀，昨天刚入职。我叫林玉。”
“怪不得之前没见过你。”小鹿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们公司的人我见得多，沈老师身边倒是第一次见带助理。”
林玉弯起眼睛，“那我算是开张了。”
小鹿扑哧一声。
沈夜希闭着眼，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摄影棚在一楼，挑高很高，灰色水泥墙面裸露着，轨道灯从钢架上垂下来。摄影师是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在调试相机。
看见沈夜希下来，点了点头。
“沈老师，今天四套。先拍单人的，后面有一组和模特的合影。”
沈夜希点了下头，走到背景纸前面。
灯光亮起来，快门声咔嚓响起。
沈夜希的下颌微微扬起。左手插进裤袋里，整个人侧过四十五度，然后慢慢转回来，目光找到镜头。
灯光把他的瞳孔照出一小圈琥珀色的光晕。眉骨下那双眼睛直直地看进镜头里。
“好，换一个。”摄影师放下相机，“来一点笑。”
沈夜希的嘴角往上提了提，眼尾弯起来，连带着眼里也浮起一点光。他看着镜头，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林玉看了一会儿，从监视器后面退开。
旁边是道具组的小姑娘，正在把下一组要用的道具往推车上码。透明的亚克力方块，大大小小十几个，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需要帮忙吗。”林玉蹲下去。
小姑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的工牌，“你是沈老师的助理？”
“对，我叫林玉。”
“我叫阿青。”她把一个方块递给林玉，“你帮我按大小排一下，最大的在下面。”
林玉接过来，开始码方块，“你们这个棚租了多久啊。”
“就今天一天。早上六点就过来搭了。”
“六点！那你几点起的。”
“四点半。”阿青的语气平平淡淡。
“四点半！！！”林玉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四点半的时候梦都没开始做。”
阿青被她逗笑了，“习惯了，干这行都这样。”
“辛苦了辛苦了。”林玉把最后一个方块码上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夜希去换第二套衣服。
林玉和阿青把换下来的道具往旁边搬，阿青推着推车，林玉在后面扶着，两个人从摄影棚这头走到那头。
“你跟着沈老师多久了。”阿青问。
“前天刚入职。”
阿青的脚步停了一下。“前天。”
“对啊，”林玉笑了笑，“怎么了。”
阿青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推着车继续走，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那你之前做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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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工作。”
阿青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二套是米白色休闲装。
沈夜希从换衣间出来，小鹿帮他补了点散粉，造型师用发胶把他额前的头发往后抓了抓，露出完整的额头。
他坐在高脚凳上，一条腿踩在凳子的横杠上，另一条腿随意地垂着。
摄影师蹲下去，从下往上拍。
第三套是黑色皮衣。
造型师把他额前的头发放下来几缕，散在眉骨上方。小鹿把他的眼线拉长了一点，眼尾往上挑。
他往背景纸前面一站，侧光打过来，把脸切成明暗两半。皮衣的肩线很硬，领口立起来，贴着他的下颌线。
灯光把他的眉骨照得很高，眼窝陷在阴影里。
林玉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上的他。和昨天缩在沙发上、把脸埋进膝盖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呢。她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第四套拍到一半出了点小状况，模特的衣服拉链卡住了，造型师蹲在地上修了半天，布光要重新调。
摄影师说休息十五分钟。
工作人员三三两两散开。
阿青坐在推车边缘，两条腿晃来晃去。林玉蹲在她旁边，正看阿青手机里养的两只猫。
一只橘的一只黑白的，橘的趴在窗台上晒太阳，黑白的四仰八叉睡在地板上。
“这只是去年捡的，在公司楼下。”阿青指着黑白的，“当时才这么小，浑身脏兮兮的，现在胖得抱不动。”
“好可爱。”林玉把照片放大，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它怎么睡成这样，像一张摊开的抹布。”
阿青笑得肩膀直抖。“它就是这样的，睡相特别差。有时候睡着睡着从沙发上滚下来，滚到地上也不醒，翻个身继续睡。”
“好想摸。”林玉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渴望。
“下次我带过来给你摸。”阿青说，“它不怕生，谁来都让摸。”
沈夜希坐在高脚凳上没有下来，看着林玉的方向。
她蹲在阿青旁边，两个人头碰着头看手机，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她忽然仰起头笑起来。马尾辫垂在背后，跟着笑声轻轻晃。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目标人物沈夜希，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22/100。】
第四套拍完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摄影师说了声“收工”，工作人员开始拆灯收线。龙门架上的衣服被一件一件取下来，套上防尘袋。
林玉和道具组一起把亚克力方块搬回箱子里。阿青清点数量，她在旁边帮忙递。
“十二，十三——少了一个。”
林玉蹲下去，在推车底下摸了一圈。把方块掏出来，举给阿青看。
“藏得够深的。”
阿青接过来，在清单上打了勾。“谢谢你啊，林玉。”
“谢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下次记得带猫给我摸。”
“一定。”
沈夜希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帽子和口罩又戴上了，只露出一小截鼻梁。他站在摄影棚门口，帽檐下的眼睛看着林玉的方向。
林玉正跟小鹿交换微信。两个人头碰着头，手机举在中间，二维码扫了半天扫不上。
“你举近一点。”
“是你手机亮度不够。”
“好了好了扫上了。”小鹿点了几下屏幕，“通过一下。”
林玉低下头，点了通过。然后抬起头，朝小鹿摆了摆手，又朝阿青喊了一声“猫记得带”，最后朝造型师比了个电话的手势。
然后转过身，小跑着往门口去。
沈夜希已经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眼睛。她跑到他旁边，气息还没喘匀。“走吧沈老师。”声音扬着，尾音往上翘。
商务车从创意园区驶出。林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转过头。
“沈老师，下午媒体专访，在STARLIGHT会议室。现在过去刚好。”
沈夜希靠在后排，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他点了一下头。
专访安排在STARLIGHT三楼的会议室。
长桌一侧坐着三家媒体的记者，录音笔并排放在桌上。沈夜希坐在对面，换了一件藏蓝色的衬衫。
林玉站在会议室角落。
问题一个一个递过来。
关于新戏，关于角色，关于下半年的计划。
采访结束的时候他站起来，朝记者们点了点头。
门关上，沈夜希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电梯开始下行。
林玉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周六早上七点，黑色商务车停在沈夜希楼下。司机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两个大的一个小的，还有林玉鼓鼓囊囊的行李箱。
沈夜希从单元门里走出来。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拉起来，口罩戴着，只露出一双眼睛。
头发没有打理，刘海从帽檐下面戳出来几缕。他弯腰坐进后排，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
林玉坐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沈老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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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下巴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点头。
从市区到影视城，高速公路上车不多，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皮座椅晒成暖烘烘的颜色。
林玉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行程表。
“沈老师，到了之后先办入住，然后去剧组报到。明天一早开工，通告单陈哥昨晚发我了。”
后视镜里，沈夜希的头靠着车窗，帽檐压在玻璃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着眼。
影视城的酒店是公寓式的，大堂铺着米黄色大理石，水晶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
陈原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拿着房卡。他看见商务车停下来，把手机揣回裤兜，走过去。
沈夜希从车里出来，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陈原把房卡递给他。
“十六楼，1608。行李让小林帮你收拾，你先上去。导演那边我去打招呼。”
沈夜希接过房卡，低头看了一眼房间号，然后往电梯走。
林玉从后备箱把行李箱拖出来，陈原帮她把行李箱拎上，两个人并排走进电梯。
1608是个套间。
进门是客厅，米色沙发，落地窗，窗帘拉开着，阳光铺了一地。
卧室在右边，床很大，白色床品铺得平平整整。沈夜希站在客厅中央。
林玉把行李箱推进卧室。拉开衣柜，把衣服一套一套挂进去。
洗漱包拿进卫生间，洗发水、沐浴露、洗面奶在台面上排成一排。剃须刀片放在镜子旁边的置物架上。一次性洗脸巾摞在洗手台左边。
创可贴和常用药放在电视机下面的抽屉里，和遥控器并排。
她蹲在地上把行李箱合上，站起来拍了拍手。
“沈老师，东西都放好了。常用药在电视机抽屉里，创可贴也在里面。洗漱的在卫生间。衣服在衣柜里，厚的在左边抽屉。”她把空行李箱靠墙放好，
“那我先走啦，明天早上通告单上的时间我会提前半小时到。”
“沈老师。”
他微微偏过头。
“茶几上给你放了矿泉水，抽屉里有零食。”她弯起眼睛，“有事记得喊我。”
门关上了。
沈夜希站了一会儿，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