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药囤着,过后再卖?”

    郑辞还从没听说过这种做法。

    在他的认知里,药材都是拿来救命的,不是拿来倒手赚差价的。

    可看着朝歌那双沉稳发亮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她做事从来有章法。

    能在主母眼皮底下藏下消息,也能在混乱中保全自己。

    这样一个心思缜密的人,怎会贸然冒险?

    “行!你放心,这事交给我,绝不漏风。”

    他终于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我写个单子给你。”

    朝歌一边说着,从腰上挂着的荷包里摸出一支簪子笔,又抽出一张白纸。

    转身走到角落一堆木板前,把纸摊开压好。

    定了定心神,开始一笔一划写下几种药材的名字。

    郑辞忍不住往前凑了凑,睁大眼瞧着。

    他爹还在的时候,家里日子还过得去,也曾供他在村口学堂坐过几天。

    那时先生教的是《千字文》和《百家姓》,每日要背诵抄写。

    虽然只上了几个月便因家中变故辍学,但他对识字这件事始终留着些印象。

    此刻看着朝歌纸上那一行行清清楚楚的字迹,心里直嘀咕。

    这姑娘写的字真不赖,比那些整天捧书念的秀才还讲究。

    村里那个老塾师写字时总爱抖手腕,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而眼前这张纸上的字,稳重又利索,毫无做作之感。

    他眼睛跟着笔尖走,不知不觉,看见朝歌低着头,露出一段颈子,在马棚暗乎乎的光线下白白嫩嫩的,滑得反光。

    少年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他猛地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发紧。

    朝歌没察觉,很快写完,嘴对着纸吹了口气,把墨晾干,然后把纸递过去。

    “齐了,就这些。”

    “啊?哦!”

    郑辞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双手接住药单,脸还是烫得不行。

    他强迫自己站直身子,努力做出平静的样子。

    “辞哥,你怎么了?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朝歌看他不对劲,皱眉问了一句。

    “没、没什么事儿!”

    郑辞躲闪地扭开头,用手掌在脸前扑扇着。

    他一边扇一边往后退了小半步,脚下差点绊到草料筐。

    “刚才刷马刷多了,出了汗,热得很,嘿嘿。”

    嘴里胡扯着,低头去看手里那张纸。

    才扫了一眼,他就咦了一声,立马抬头盯着朝歌。

    目光变得警觉,语气也严肃了几分。

    “姑娘,你写的这……是不是用来防瘟病的?你弄这个干嘛?”

    朝歌眼皮微微一跳,眼里掠过一点意外。

    她没料到郑辞能认出这些药材的用途,更没想到他对疫病用药也有了解。

    “辞哥,你还懂这些药?”

    郑辞抓了抓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咧嘴。

    “我娘从小身子虚,老吃药,我常去药铺跑腿,久而久之,一些常用的药名和作用都记住了。这几个,每次城里发瘟情预警,大夫开的方子里总有。”

    朝歌一听,心里顿时明白了。

    前世郑辞参军,入伍没多久就碰上营里有人染上怪病。

    起初只是几个人发热咳嗽,军医也没太在意。

    但病情蔓延得极快,短短三天,整座营盘都人心惶惶。

    郑辞因为自小在乡间长大,对草药有些了解。

    他留意到病患咳出的痰带有暗红色血丝,且舌苔发黑,与书上记载的“瘟瘴”症状极为相似。

    立刻向校尉报告,并提议封锁病区,用艾草焚烧驱邪。

    同时以黄芩、连翘等清热解毒之物煎汤分服。

    当时许多人不信,认为不过寻常伤寒,何必小题大做。

    可他坚持己见,甚至亲自监督煮药、分药。

    五日后,未感染者无一发病,而早期服药者症状明显减轻。

    这场及时的处置不仅保住上百条性命,也引起上级重视。

    事后复盘,确认为外疫传入所致,郑辞因反应迅速被记首功。

    他由此被调入后勤医疗队,继而逐步晋升,成为军中医政骨干。

    算算日子,那场后来闹得天翻地覆的大疫,其实已经快来了。

    而朝廷真正察觉时,已波及三州九郡。

    届时城门闭市,道路断行,尸横遍野。

    像板蓝根、贯众这类平日里无人问津的冷门药,都会被抢购一空。

    更别提麝香、牛黄这些贵重药材,黑市价早已高得离谱。

    “嗯,你能认得最好。”

    朝歌没多解释,只淡淡说了句,顺手嘱咐道。

    “这些钱你先拿着,赶紧去采办我列的那些药材。别贪便宜买次品,也别让东西受潮发霉。要是你自己手头还宽裕,不妨也捎上几份存着,准没错。”

    郑辞听了一愣,搞不懂朝歌为什么突然要弄这么多防瘟防病的药草。

    她一个府中侍女,既非大夫,又不掌库房,何来这般举动?

    更何况国公府自有医馆和供奉郎中,轮不到她操这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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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对这姑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信服,总觉得她不会无的放矢。

    他小心翼翼把那张纸叠好,连同沉甸甸的荷包一块儿塞进怀里。

    “你就放一百个心吧!等我一撂下活儿,立马直奔镇上的药铺去办!”

    朝歌轻点下头,又低声补了几句事项。

    随后转身,脚步轻悄地走出了马棚。

    郑辞望着她笔直的身影拐过墙角不见,眼神微微一沉。

    朝歌姑娘……

    怕是心里藏了不少事。

    她不像普通的丫鬟,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书卷气。

    偶尔脱口而出的词句,连教书先生都要思量片刻才能理解。

    她看人的目光太静,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郑辞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接下的可能不只是采药的任务。

    浮曲阁里。

    熏炉里的安神香燃到一半,袅袅青烟缠绕在雕花梁柱之间。

    案几上摆着几个空了的药碗,旁边搁着记录脉象的纸笺。

    柳桂姗歪在榻上,脸色发白,眉心拧成疙瘩,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蓉歌端着一碗参汤,轻轻走到跟前。

    “少夫人,汤好了,趁热喝一点吧。”

    她弯下腰,双手捧碗递过去,动作轻柔。

    柳桂姗接过瓷碗,刚凑近嘴边,一股浓浓的药味混着腥臊气直冲脑门,胃里顿时翻腾起来。

    “呕!”

    她猛地抬手把碗推开,捂着嘴干咳起来。

    “哪个不开眼的做的这毒药!想害死我吗!”

    心头火起,脚下一使劲,直接朝跪着的蓉歌踹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