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彦像是早有预备般,立马从怀里摸出个小玻璃瓶,还有一块棉布。

    他抖了两滴水在瓶底,拿布一圈圈匀匀擦开。

    棉布抹过,随后缓缓显出几枚极细的字迹。

    “柳、甲四、八”。

    船舱里顿时炸了锅!

    “真是柳家的货!”

    “铁证啊这是!”

    柳桂姗嘴唇直哆嗦,身子晃得像风里的芦苇,脸上血色全没了。

    这不是什么普通标记,是主子家怕下人顺手牵羊,特地请瓷窑师傅悄悄刻下的暗号。

    旁人压根儿摸不着门道,只有主家才清楚。

    朝歌为什么能一眼识破?

    那是因为上辈子秦老夫人给秦妄娶小老婆时,柳桂姗就这么干过一回。

    她拿这招去坑那个新进门的姨娘,结果把人家彻底拉下了马。

    可偏偏这一世,她自己倒把这招给忘得一干二净!

    “柳桂姗,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柳桂姗直打颤,喉咙像被堵住似的,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非得等板子上身才肯说实话?”

    慧妃语气平平淡淡,却听得人脊背发凉。

    “章嬷嬷,走一趟柳府。不用费劲翻箱倒柜找瓶子,直接拎一套你们家平日使的茶具回来,摆这儿对比对比。”

    “奴婢遵命。”

    章嬷嬷低头应声,抬脚就要出门。

    “等等!”

    柳桂姗霍然抬头,脸上血色全无。

    她清楚得很,只要章嬷嬷踏出这船舱,她就彻底没活路了。

    爹要是听说她在慧妃眼皮底下捅了这么大篓子,怕是当场就能把她拖出去打死!

    她牙关一咬,额头砸在地上。

    “娘娘开恩啊!臣女……臣女是猪油蒙了心!”

    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话都说不利索。

    “臣女就是看不惯和乐郡主!她以前连给我端茶递水都不配,如今倒成了金贵郡主,还勾住了世子的心!臣女心里烧得慌,一时糊涂,指使司琴动了歪脑筋……”

    一边哭一边磕,额头很快渗出血迹,顺着脸滑下来。

    “可臣女真没想害娘娘啊!就想让郡主长个教训罢了……”

    “我让司琴只抹了一小道油,就图让她脚下一滑!哪知道娘娘您刚好路过,还跟郡主走一块儿啊!”

    “求娘娘念在父亲替您鞍前马后这么多年,饶了臣女这一回吧!臣女发誓,再不敢了!”

    整条船舱静得落针可闻。

    就剩她嘶哑的哭嚎在回荡。

    四周贵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的撇嘴冷笑,有的暗自摇头叹气,有的低头绞着手帕不敢抬头。

    慧妃垂着眼,轻轻叩了叩扶手,凤眼里光影微动,目光落在柳桂姗额角的血痕上。

    柳相可是她多年捧起来的左膀右臂。

    真要在这儿把柳桂姗当众处置了,等于当面甩柳相一个大耳光。

    底下人寒了心,往后谁还敢死心塌地?可要是轻轻放过,又怎么服众?

    尤其是楚珩之和朝歌那儿……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嗓音倦倦的,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行了。”

    “念在你还嫩,脑子一时进了水,本宫就高抬贵手一回。”

    柳桂姗眼珠一亮,头磕得更响:“谢娘娘天恩!谢娘娘天恩!”

    “本宫罚你……”

    “且慢。”

    楚珩之声音冰冷,硬生生截断了后半句。

    “娘娘,柳桂姗胆大包天,竟敢对郡主下手!”

    “郡主肚里还怀着孩子呢,这哪是犯错,简直是捅了天大的窟窿!”

    “您轻飘飘一句就掀篇,底下人怕是要背地里嘀咕,说宫里规矩都成摆设了。”

    慧妃眼神冷了几分。

    “楚小公爷,之前的事本宫清楚得很,你跟柳桂姗以前拜过堂、入过祠,心里那点疙瘩,谁看不出来?”

    “可总不能就为了个没得手的坏主意,就把人家姑娘当街捆起来打板子吧?”

    “她再有错,也是朝廷命官之女,不是你楚家后院养着的奴婢,可以随你心意处置。”

    楚珩之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娘娘这话,臣可不敢接。咱俩早八百年就断得干干净净。”

    “臣不是找她麻烦,是替大伙儿问一句,今天这事能随随便便翻篇,明天别人是不是也能轻松逃罪,然后照旧穿金戴银、到处赴宴?”

    “郡主有孕之身,一动一静皆系生死,岂容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行了。”

    慧妃抬手一拦。

    她脸上温软全收了,话语中全是不可置疑的意思。

    “楚珩之,念你是镇国公府的独苗,又刚满二十出头,本宫不想揪着不放。但谁该罚、怎么罚,轮不到你在这儿敲边鼓。你若执意插手,反倒坏了规矩,也坏了你自己在朝中的根基。”

    她转头看向柳桂姗。

    “柳桂姗心肠黑、手段狠、差点害得郡主失了孩子。”

    “本宫罚你即日起闭门思过,关在家里整整一年。每天老老实实抄《女诫》,十遍起步。再让本宫听见你沾上半点歪心思,那就别怪宫里不留情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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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桂姗指甲掐进掌心,眸子里寒光一闪,只是伏倒在地,无人能见。

    一年不准出门?

    表面看着轻飘飘,实则等于把她从贵女圈里一刀剔出去。

    往后谁提她名字,都只会联想到她被禁足的事。

    可她脑袋磕得咚咚响,语气诚恳:“臣女认罚!谢娘娘开恩!”

    楚珩之刚张嘴,朝歌悄悄拽了拽苏怀逸的袖角。

    苏怀逸立马会意,上前半步,语气温和。

    “娘娘,和乐受了惊,眼下头晕眼花,臣想先送她回府歇着。她今日连站稳都难,更别说应付后续盘问。”

    慧妃巴不得这场闹腾快点散场,当即点头。

    “去吧去吧。郡主身子金贵,千万养好了。过两天本宫差人送些补品过去。”

    “谢娘娘体恤。”

    苏怀逸拱手一礼,侧身扶住朝歌胳膊,稳稳往外走去。

    路过楚珩之时,朝歌脚底顿了一下。

    楚珩之盯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颊,压着嗓子问:“你就真让她这么轻松脱身?”

    朝歌没扭头,视线静静落在水面上。

    “小公爷这么聪明,还想不明白?”

    她声音放得很低。

    “柳相那座山不倒,收拾他女儿,纯属白费力气。”

    “今天这顿骂,这道禁令,够柳家在朝堂上脸红许久。一年关在屋里抄书,对她那种活在当下的人来讲,比刑罚还熬人。”

    话音落,她没再多瞧一眼,任由苏怀逸扶着,一步步走向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