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越走越近。

    轿子刚晃到她面前,忽地刮来一阵风,轿帘被掀开一道缝。

    她一眼就看见了。

    那人身着嫁衣,金凤缀在胸前,满头金银首饰映着阳光,刺得人眼发酸。

    那张脸,她永远都记得清清楚楚。

    朝歌。

    那个天天跪她面前、被她扇耳光、灌下绝育药的丫鬟朝歌。

    那个被她整日欺凌的试房丫头。

    如今正端端正正坐在轿子里,是安王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妃。

    而她柳桂姗呢?

    头发散得像身边枯草,衣裳沾满泥巴,脚上还套着沉甸甸的铁链,蜷在路边烂泥里。

    “啪!”

    鞭子抽了下来,肩上顿感一阵剧痛。

    “瞎看什么?那是安王府世子妃!是你配盯着看的?把头低下!”

    柳桂姗被抽得往前一扑,直接栽进泥巴里,眼泪不受控制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她想喊。

    想喊“我爹是当朝宰相”,“我娘是诰命夫人”,“你们谁给的胆子动我”。

    可嘴张不开。

    相府早被抄了,家产充公。

    她娘稀里糊涂就被关进大牢,没审也没判,人就没了。

    已经没有能让她抓住的救命稻草了。

    花轿擦着她身边过去,锣鼓声越来越轻,慢慢飘远。

    柳桂姗趴在泥里,盯着远处那顶红轿子,看着左右两个曾为她争破头的男人,守着别人,越走越远……

    她突然咧嘴笑了。

    笑得肩膀直抖,笑着眼泪又淌了一脸。

    “走!”

    差役扬起鞭子又抽了一下。

    流放队伍重新走动脚步,朝着地平线一步步走去,再人没回头。

    花轿停在安王府大门外。

    苏怀逸掀开轿帘,伸手接人。

    那双手白净修长,正搭在轿边微微发颤。

    朝歌把手伸过去,轻轻放进他手里。

    他用力一把握住,像是怕一松手,她就飞了似的。

    “和乐。”

    他嗓子有点哑,喊得又轻又慢。

    盖头底下,她嘴角往上一翘:“哎。”

    俩人肩并着肩,一道迈过门槛,进了王府。

    “一拜天地!”

    她握着红绸一头,站他身边,稳住呼吸,冲着大门方向规规矩矩福了一礼。

    “二拜高堂!”

    安王妃坐在主位上,眼圈发红,可脸上却是满满的笑意。

    她左手边空着的椅子上,摆着安王的灵位,香炉里青烟袅袅。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面对面站好,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盖头只隐约透出一点影子。

    他站着的身形、微微低下的脑袋。

    她抬眼,正撞上他望着自己的眼神,柔软如春水一般,温温润润,晃得人心旌摇曳。

    她躬身。

    他也躬身。

    额头几乎要碰上,隔着盖头,呼吸都快纠缠在了一块。

    “送入洞房!”

    酒席摆满了正厅、东厢、西厢。

    桌上堆满热菜,杯里斟满好酒,人人脸上带笑,闹哄哄的。

    角落一张小桌,秦妄一个人坐着,面前两只空酒壶歪在那。

    他拎起第三只壶,灌下一大口。

    酒太烈,烧得胸口发烫,喉咙火辣辣的。

    他没咽利索,一滴酒顺着下颌滑进衣领。

    大红嫁衣,金凤压鬓。

    可惜啊,不是穿给他看的。

    说实在的,最开始,他就是图个新鲜,顺带有点不服气。

    心想这小丫鬟,再能折腾,也翻不出他手掌心。

    迟早有天,得低头求他。

    谁料人家不光翻出去了,还自己挑了个好归宿。

    他脑中突然闪出太后宫里那一幕。

    苏怀逸把朝歌护在身后,声音不大,却句句切中要害,反问太后……

    那时苏怀逸站在殿中,站得笔直。

    这个平日性子温和的人,为了她挺身而出。

    秦妄冷笑一下,又倒满一杯,仰头干了。

    酒液滑入喉咙,灼得一阵紧缩。

    楚珩之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坐到他对面。

    伸手抄起酒壶,倒上满满一杯。

    “自己喝多没意思,来,陪你。”

    杯子碰响,他先干为敬。

    仰头一倾,他抬袖抹了把嘴,咧嘴一笑。

    秦妄哼了声,两人就你一杯我一杯,闷头往下喝。

    新房里,红烛噼啪爆了个灯花。

    “请新郎官挑盖头喽!”

    喜婆拖着调,声音里满含喜悦。

    苏怀逸接过那杆喜秤,手心里全是汗。

    明明轻飘飘的喜秤,拿在手里却重若千钧。

    他深吸一口气,将盖头慢慢掀开。

    暖黄烛光涌进去,全落在她脸上。

    他当场愣住。

    朝歌长得不算风华绝代。

    大红喜服衬得她皮肤细腻,烛光在她眼睛里一闪一闪的,那双眼睛干净透亮。

    她脸上浮着一层浅浅的粉,也不知道是胭脂抹的,还是害羞,整个人瞧着就跟画里出来似的。

    “我这样,好不好看?”

    朝歌被他盯得耳根发热,眼帘往下压了压,声音软软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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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怀逸嗓子发紧,好一会儿才把话说出来。

    “好。”

    喜婆在旁边直乐,伸手悄悄推了推身旁丫鬟,又朝苏怀逸挤了挤眼。

    “世子爷都失了魂了!来来来,交杯酒!”

    两个丫鬟托着托盘上前,酒杯上缠着两根红丝线。

    苏怀逸接过,又把另一杯往朝歌手里放。

    两人胳膊一绕,红线跟着纠缠在一起。

    朝歌低头看了眼杯子,顿了顿,没急着喝。

    苏怀逸嘴角一扬,凑近点,声音压得又低又轻。

    你肚里怀着孩子呢,不能碰酒。这是水果汁。”

    朝歌心头一热,抿嘴笑了一下,仰头全喝了。

    苏怀逸也二话不说,一饮而尽。

    喜婆拍手高喊:“今天喝了合卺酒,从此余生共白头!”

    那葡萄汁甜得人舌尖发麻。

    苏怀逸眉头一拧,却没出声。

    朝歌放下杯子,随手递给身边丫鬟。

    丫鬟们捧着杯子鱼贯退下,脚步轻而急促。

    她见苏怀逸脸有点不对劲,立马转头问他:“你怎么了?”

    苏怀逸摆摆手:“没事,就是这葡萄汁……好像比前回尝的,甜得有点过头了。”

    “兴许是搁了两天的缘故。”

    朝歌答道。

    “嗯。”

    屋里就剩他俩。

    红烛光影在墙上晃来晃去,整间屋子都暖烘烘的。

    苏怀逸抬起手,慢慢蹭过她的脸。

    那皮肤细腻嫩滑,在烛火下泛着柔柔的光。

    “和乐。”

    他叫她名字,声音温温的。

    朝歌抬眼看他,眼里盛着光,睫毛颤了颤。

    苏怀逸微微弯腰,嘴唇轻轻贴上她的。

    轻得像羽毛拂过,生怕碰坏了她。

    唇碰在一起。

    朝歌闭上眼,手顺势攀上他后颈。

    烛火跳了跳,墙上影子靠得越来越近,慢慢融成一团。